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攬月-醉紅顏5 作者:樓雨晴

shareonce 發表於: 2011-6-26 22:45 來源: ADJ網路控股集團


樓雨晴-《醉紅顏之五》攬月

  第1章
  雙月閣
  大清早,從雙月擱裡接連傳出瓷器被砸碎……伴隨著物品掃落地面的聲響。
  「你這笨手笨腳的丫頭是怎麼做事的,茶這麼燙怎麼喝呀!」嬌斥聲一落,手中的白玉瓷碗隨之拋出,不偏不倚地砸上跪在她面前、誠惶誠恐的小丫環。
  瓷碗在那名小丫環的額上砸出了一道血口子,滾沸的熱茶將肌膚燙出一片紅腫,小丫環連哼都不敢哼一聲。
  然而,這還不能令朱瀲彤息怒。
  她,雙月郡主朱瀲彤,出生於王侯將相之家,其父乃當今皇上的胞兄,若非父親淡薄名利讓出了皇位,今天她會是一朝公主,更別提她是父母、兄長以及太後奶奶視如心頭肉、掌中珍的小寶貝了。
  其嬌貴不凡,又豈在話下?
  所有人莫不將她疼之如命,就生怕她有一絲一毫的不順心,而這賤婢竟敢惹她不快?
  也不看看她有幾條命!
  「奴婢該死!請郡主息怒,奴婢這就去換過……」顧不得滑落額角的血痕,滿臉驚俱的小丫環一面磕著頭、一面賠罪。
  「不用了,滾遠點去,換個手腳俐落的丫頭來,免得我看了心煩!」朱瀲彤視若無睹,嫌惡地別開臉。
  小丫頭強忍著委屈的淚水,由地上爬了起來,不敢冉多言一句。
  王府上下誰不曉得這名嬌生慣養的小郡主有多蠻橫,行事隨性所至,他人的尊嚴感受,她哪會當一回事呢?要怪就怪自個兒出生卑賤,只能笑罵由人,任大將自尊放在腳底下去踩。
  過午,朱瀲彤獨坐「棲月亭」中,暖暖熏風吹來,蝶兒翩翩旋舞,品味著難得的適意。
  「小姑好雅興啊!」
  含笑的女音貫大耳膜,朱瀲彤仰首看去,旋即回以一記甜笑。
  「大嫂不也好雅興?新婚燕爾中,難得不與大哥如膠似漆,反而有空上我這兒。」話中十足是戲謔。
  兄嫂不分日夜的「恩愛勁兒」,早是人盡皆知,連她都在大白天撞見好幾次。
  聞言,宋香漓不由得紅了嫣頰。
  都是那個大色鬼害的啦!老是一副沒女人會死的樣子,成天淨纏著她,害她現在都沒臉見人了。「壞丫頭,連你也笑話我!」
  「事實嘛!還怕人家講。」朱瀲彤黑啟分明的水靈星躥,閃動著明媚嬌俏的豐采。
  「你還笑得出來,不錯嘛!挺不知死活的,待會兒看我還幫不幫你。」好心來通風報信,居然還被調佩,想想還真划不來。
  「怎麼了嘛?」
  「哼!」香漓很拽地別開臉。
  「嫂——」朱瀲彤放軟了音調,拉拉她的袖子。「我的好大嫂,是我的錯,我向你道歉,您就大人有大量,原諒你這年幼無知的小姑嘛。」
  「你喲!」這就是瀲彤能博得所有人喜愛的原因,誰捨得和這嬌俏可人的小姑娘生氣呢?
  就連初嫁入王府的香漓,也是一個勁兒地將心偏向她,或許,是因為瀲彤曾無巧不巧地做了個順水人情給她,讓她在最求助無門時,得以見著朱玄隸……
  這對瀲彤來說,也許沒什麼,但對那時的她來說,卻是惟一的一線曙光。
  當然,除此之外,也因為她是個很惹人疼愛的女孩。
  「大嫂,你的口氣別總是老氣橫秋的好不好?要知道,你不過才大我一歲多一點點,又不是大哥那個老頭子。」
  香漓配合著嬌哼了一聲。「那就得怪你大哥年紀一把還不認份,偏要吃嫩草。」
  「因為這株嫩草比較可口嘛!」瀲彤暖昧地猛眨眼。
  「朱瀲彤!」香漓羞窘得說不出話來。
  這根本就是在拐著彎笑謔他們最常待的地方只有床!
  就在此時,話題中的男主角正好朝這兒走來。
  「很好,你完蛋了。」香漓說得有點幸災樂禍。
  「找大哥替你出氣嗎?」朱瀲彤揚眉。
  「不,他是來我你的。」
  「我?」慘了,看這情況好像不太妙。怎麼回事?
  「你何不自己問我?」在她們面前站定,朱玄隸直勾勾地瞅住瀲彤。
  「大……大哥……」不會吧?難不成大哥有順風耳?知道她們罵他老頭子?
  「香漓,你不錯嘛!很懂得『吃裡扒外』是不是嚴先安內,再來攘外。」朱大公子要笑不笑地看向他那帶點心虛表情的老婆。
  別以為他什麼都不知道,香漓其實是瀲彤的奸細,時時替人通風報信,兩名小丫頭「暗通款曲」早已多時。
  「我哪有『吃』你什麼……」宋香漓支吾道。
  「沒有?」是不是要把他給炸千了才算有?
  「別在瀲彤面前研究這個嘛!」她索性耍賴地跳進他懷中。
  「等一下再跟你算帳!」瞪了眼愛妻後,朱玄隸看向寶貝妹妹。「瀲彤,你又任意傷人了」
  「我哪有!」「那個梅的事怎麼說?」朱瀲彤瞇起眼想了一下,才領悟他指的是什麼。
  「是那丫頭先惹我不快的,不能怪我。」不過是開了個小小的血口子,值得他大驚小怪的跑來興師問罪嗎?
  「你還有理!」朱玄隸不悅地壁眉。
  「本來就是!」見著一向疼愛她的大哥竟然擺臉色給她看,她委屈地扁起嘴。「一名無足輕重的賤婢,會比我重要嗎?你居然為她而指責我……」
  「朱瀲彤,你不要無理取鬧!」朱玄隸沉下臉,這表示他已隱隱動了怒。
  平日,他可以輕狂不幾羈,一旦讓他生起氣來,那可不是鬧著玩的,朱瀲彤天不怕、地不怕,就怕她大哥。
  「我說過幾遍了?不要把人當畜生,出身卑微不是他們願意的,不要踐踏人家的尊嚴,你為什麼就是聽不進去!」
  這些話,大哥說過不只一遍了。朱瀲彤聽得好無奈,卻又沒膽抗議。
  其實她覺得大哥好哆嗦、那些丫環、僕人賣身到王府,本就是要供她差遣使喚的,敢惹她不順心,她教訓一下又有什麼不對?
  帶著求助的眼神,她看向香漓。
  「好了啦,你罵也罵了,消消火好不好?」香漓一雙軟膩的小手在朱玄隸胸前輕輕拍撫。
  只有在這個時候,她才會表現得柔情似水。
  朱玄隸實在不曉得,這該算是他的成功還是失敗?
  他沒好氣地自她一眼。「你少來這一套。」
  「哪一套?我不曉得耶!我們回房慢慢討論好不好?」宋香漓的聲音放得更輕了,柔媚的水脾一拋,企圖將丈夫迷得分不清東南西北。
  該死!她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挑逗他?明知他最禁不起誘惑了。
  抿緊唇,為了男人的面子,他要「色慾不能屈」!
  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,這招不會每次都有效。」
  「哦,是嗎?」她勾起魅惑的笑,纖纖素手似有若無地隔著衣衫撫觸他堅實的胸膛,傾身在他耳畔吐氣如蘭。「我有沒有告訴過你,我好滿意你的身體巾
  可惡!
  聽宋香漓這一說,朱玄隸很自然地憶起了昨夜狂恣難休的雲雨激纏……
  「那又怎樣?你想強暴我嗎?」咬緊牙關,硬是讓自己面無表情。
  「如果你肯讓我得逞的話。」這男人什麼德行,她哪會不清楚,就不信他能撐多久。
  「你……」如此大膽的邀請,再加上對象是嬌妻,他又不是聖人,要再沒感覺就不正常了。
  「這是最後一次,聽到沒有!」很沒志氣地,朱玄隸屈服了,摟著愛妻的腰,不自覺地順從她的腳步往房裡去。
  臨去前,她拋給瀲彤一記「搞定」的眼神。
  瞧瞧,她這大嫂有多愛護小姑,都不惜犧牲色相來誘惑老公,助瀲彤逃過一劫。
  看著兩人相倚相偎的遠去,留在亭中的瀲彤百無聊賴地轉了轉靈眸。
  好啦,擺平了大哥,該走的都走了,那她怎麼辦?又沒人可以讓她測試魅力,品嘗勾引成功的成就感。
  到市集上去逛逛好了。
  心念一起,她旋即起身,喚了數名護衛,便興沖沖地出府去了。許久不曾上街走走,市集的繁榮仍是不減以往。只是所有人一見是她,莫不紛紛讓道,就怕犯著了這種貴無比的嬌嬌女,落個淒慘無比的下場。
  一路走來,本該是興高采烈才對,畢竟外頭有這麼多新奇的事物,可朱瀲彤卻沒來由地壞了心情,游興盡失。
  他們為什麼要一副老鼠見著了貓的模樣?她又不會吃人!
  情緒一惡劣,本能地就想找人發洩。
  她隨手把玩著小攤販前的珠玉飾品,小販子誠惶誠恐的表情,撩高了她的郁悶。
  將東西丟給身後的侍女,付帳時,小販像受到多大驚嚇似的,頭搖得都快掉下來了。「不……不用了。」
  她俏臉一凝。「什麼意思?以為本郡主付不起嗎?」
  也不想想她什麼身份?價值連城的珠珠寶玉她都不放在眼裡了,會貪他不值幾兩銀的小東西?,
  「小的沒那個意思……郡主饒命!小的上有老母,下有妻小待養……」見她面容不豫,小販連忙下跪猛磕頭,害怕﹒得骨頭都快抖散了。
  慘了、慘了,他惹怒郡主了,這下他不死也剩半條命了!
  思及此,他更是駭得臉色發白。
  又是「郡主饒命」!
  這句話,她一天不只要聽幾回。
  她又沒說要誰的命,怎麼他們個個全如驚弓之鳥,她真有這麼可怕?
  「你上有老母,下有妻小關本郡主什麼事!」朱瀲彤氣悶地哼道,轉身就走。
  誰想理會那群莫名其妙的老百姓!
  就在小販吁了口氣,慶幸死裡逃生之際,她又停住步伐,嚇得小販面色如土,再一次逼退好不容易才稍稍恢復的血色。
  這情形,看得朱瀲彤更是櫥惱。
  將一錠銀子丟向他,朱瀲彤旋即頭也不回地離去,留下柞在原地的小販,盯著那錠銀子發呆。
  她就不信自己真如洪水猛獸般可怕!
  一個下午,她逛過一攤又一攤,得到的結論,是沒有一個人願以平常心待她,個個視她猶如鬼航燭煙,不是避之惟恐不及,便是畏畏縮縮連一句話都說不全。
  朱瀲彤覺得好不舒服,積壓在心頭的倡郁愈來愈重,讓她再也不想多待一刻,再去看那些人明明排拒她,卻又不敢表現出來的敬畏態度。隨行的侍從見她臉色愈來愈難看,一個個都聰明地不敢吭聲,深知這個時候誰犯她誰倒霉。
  偏偏,就有人這麼倒霉。
  一名年約十五、六歲的女孩,一路活蹦亂跳,散發著青春無憂的氣息,逛逛這兒,又看看那兒,銀鈴笑語不斷,一個不留神,迎面撞上了朱瀲彤。
  「死丫頭,你沒長眼啊!」朱瀲彤伸手一扯,便將她給甩落地面。
  心情正差著呢,還敢來惹她!
  「郡主,您沒事吧?」一旁的護衛趕忙上前詢問。
  「要有事還輪得到你來問!」朱瀲彤皺了下眉,嫌惡地看著精緻的絞衫沾上一片污漬。
  那丫頭什麼不好拿,竟拿了串糖葫蘆,這下可好了。
  「郡主請放心,這事兒交由屬下來處理。」看出她已火到最高點,護衛趙和很快地接口。
  光看她的表情,他就知道該怎麼「處理」了。
  「大姐姐,對不起,別生小蟬的氣……」女孩也知道自己闖了禍,不安地由地上爬起來,小小聲地道歉。
  朱瀲彤有些傅然。
  她是第一個!整天下來,這女孩是第一個不怕她、願以平常心待她的人……
  說不出那種感覺,女孩的小手扯著她的衣衫,清明的眼瞳漾著無邪。這是什麼樣的情緒?她不懂,只覺懊惱。
  她一向高傲的心,不容許自已承認那股真實流過胸臆的暖流。
  哼,她才不稀罕呢!
  要風得風、要雨得雨的她,才不會去渴求一個卑微的百姓所給予的溫情,最好大家都敬她、畏她,離她遠遠的!
  「誰是你大姐姐,少攀親帶故的!」別開臉,朱瀲彤嘴硬地嗤哼。
  「大姐姐……」女孩又叫。她心想大姐姐可能真的很生氣,因為她都不理她。
  「哪兒來的野丫頭,你可知眼前這位是雙月郡主?你敢不敬?」其中一名侍女出聲訓斥。
  「郡……主?」女孩歪著頭思考,天真地問道。「那是不是很了不起的意思?就像哥哥的大師兄一樣?」
  「一群凡夫俗子,豈能與我們金枝玉葉的郡主相比?」
  「噢。」女駭一知半解地應了聲。「可是大師兄也很厲害、很厲害,是我見過最了不起的人哦!這樣還是不能比嗎?」
  純真稚語,教人不知從何答起。
  女孩將所有人的沉默當成了認同,開開心心地道:「大姐姐,你到我那兒去好不好?我找我大師兄給你認識,他長得很好看哦,你一定也會和我一樣喜歡他的。」
  這是什麼話?
  朱瀲彤盯視那張熱切的小臉,這才發現她真的不怕自己!
  甩開她的手,朱瀲彤神色僵硬地道:「把這礙眼的丫頭帶走。」
  誰想認識她無聊的鬼大師兄,那些個卑微百姓,才不配與她平起平坐。
  「是。」趙和自作聰明地將她的反應當成了厭惡,以他自以為是的「處理」方式將女孩拉離。
  也因此,朱瀲彤絕對想不到,她一時的倔強,竟為女孩招來了無妄之災,也奠下她往後一連串苦難及錐心血淚的開端——
  第2章
  揚威武館內苑
  悄寂的房內,充斥著凝窒的氣息,每個人的臉上,都有一分難以言喻的沉重,只因前一刻還洋溢著年輕活力的女孩,此時正了無生氣地躺在床上,生死未門。
  不知過了多久——
  「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?」一名俊偉超拔的男子首先打破舉寂,那股自然散發的沉穩氣質及領導風範,能令人不由自主地信服。
  「聽說小蟬在街上冒犯了那名以任性驕縱出了名的雙月郡主,以致造成現下的情況。」一名同門師弟據實回覆。
  「消息正確嗎?」視線由床畔收回,孟靳慎重其事地又問了一次。
  事關重大,不得不弄清楚。
  「當然,這事兒街上很多人都曾親眼目睹,是雙月郡主的手下將小蟬強行拖離,大夥兒因懼怕雙月郡主的勢力,沒人敢出面阻撓。」說到這兒,同門師弟的語詞更是難抑的激昂憤慨。
  「我早就聽聞這雙月郡主的諸多蠻橫事跡了,別人只要不順她的意,下場必會被整得死去活來,只是沒想到,她竟沒人性到連這麼可愛的女孩都下手殘害!」
  「對呀!皇親國戚又怎樣?她的命就鑲金帶銀,我們就天生賤命一條,死不足惜嗎?太欺負人了!」
  眾人你一言、我一句,同仇敵情的氣勢愈撩愈烈。
  終於,角落的男子再也忍不住,悲憤地道:「大師兄,我吞不下這口氣,真的吞不下……」
  「阿全、你冷靜點。」
  「我惟一的寶貝妹妹被傷成這樣,叫我怎麼冷靜!」
  他從小父母雙亡,妹妹是他惟一的親人,這些年,他們兄妹一直相依為命,同甘共苦的走過人生中的風風雨雨,小蟬是他的心頭寶啊,她要是有個萬一,教他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?
  「大師兄,請你為小蟬作主!」說著,紀全雙腿一彎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  孟靳見狀,臉色一變。「阿全,你別這樣。」
  「不,我不起來,除非大師兄答應我!」紀全倒也固執,動也不動地跪在他面前。
  只要一想到小蟬宛如破布娃娃般躺在暗巷之中的情景,他就好想將傷害她的人給千刀萬剮!
  「想想小蟬,大師兄啊!她是那麼的崇拜你、敬愛你,如今她受了委屈,你豈能坐視?」
  不需紀全多說,孟靳又怎會不明白?
  純真稚氣的小蟬,總是逢人就說︰「這個世上,我最敬佩的人就是大師兄了,誰都比不上他!」
  這句話,每每惹得紀全大吃飛醋,直抗議小蟬究竟將他這個親大哥置於何地?
  小蟬表達情感的方式很單純直接,喜歡一個人,會很清楚的表達在言談舉止之間,那張發亮的小臉,在仰望著他時,便已明明白白地寫上她的仰慕,無關乎男女之愛,只是一種英雄式的崇敬。
  她是揚威武館的小天使,走到哪裡就將快樂散佈到哪裡,每個人莫不對她疼愛有加。
  以往武館裡裡外外,總是充滿她的歡盈笑語,而今……
  他真的無法相信,如此嬌俏可人的女核,會有人捨得傷害她!
  「你嚥不下這口氣,我們誰又嚥得下?」孟靳單手扶起他,堅毅地許下承諾。「小蟬的苦不會自受,我會代她討回應有的公道!」
  「多謝大師兄!」紀全激動地直道謝。所有的師兄弟當中,沒有一個人有大師兄的能耐,他心知只要有大師兄一句話,就一定能替小蟬出這口氣,儘管對方的身家再高貴顯赫也一樣。
  「你想怎麼做?」低柔的女音由耳畔響起。
  孟靳回首望去。
  小師妹一如往常,沉靜地默默跟隨他。
  他回她一記笑,不答。
  夜,靜得出奇,似乎在醞釀什麼,空氣中流動著某種不尋常的訊息。
  朱瀲彤甩甩頭,拋掉一瞬間湧起的驚異感受。
  今晚,她老是心神不寧,總覺得好似有什麼事就要發生,而那將徹底改變她的人生……
  好奇怪的感覺。
  她壁了下眉,不甚明白那異樣的感觸是由何而來。
  由於一再地魂不守舍,所以她早早就揮退侍女,獨坐窗邊望月凝思。
  今晚的月並不亮,夜色暗暗沉沉,恍惚中,似有一道黑影掠過。
  她眨了下眼,再定睛一看,幽田的夜,靜溢如背,哪有什麼黑影,準是她又閃神了。
  夜色愈深,氣候也愈冷,稍早前斟來溫暖小手的水杯早已失了溫度,她反手關上窗,才剛轉身,正准備回暖和的被窩睡個好覺時,一道暗影晃過眼前,一股壓迫感朝她直逼而來。
  第一個閃過她腦海的意念是——來者不善!
  「啊——」本能地她就是慌了。正欲張口呼救,對方反應亦極為快速,一手摀住她的口,準確俐落地朝她睡穴點了下去,同時,探手接住自她手中滑落的水杯,沉穩地放上桌面。
  原來——方纔那道黑影,真的不是朱瀲彤的錯覺。
  失去意識前,這是惟一停留在朱瀲彤腦海的意念。
  盯視著跌落他胸懷的嬌軟身軀,他面無表情地抱起她,如同來時一般,無聲無息的消失在沉沉夜幕中。
  雙月閣中,平靜一如往昔,只除了少了主人。
  「在地上就行了,還讓她睡得這麼安穩!」一道不平的抗議之聲響起。
  「阿峰,厚道些。」
  「哼,這女人在虐待人的時候,可沒想過要對誰厚道!」冉砧巳承乙思緒渾渾濁噸,朱瀲彤努力想集中精神,一陣陣模糊的音浪飄過耳畔,分不清現實抑或夢境——
  「大師兄,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善待她,直接將她扔
  「事情還沒弄清楚,別妄下定論。」
  岳峰本是張口欲言,最後仍是乖乖地抿緊了唇。
  大師兄的話,他們總是無異議地信服。
  「是啊,二師兄,你就學學大師兄吧,做事別老這麼沖動。」
  「我……」小師妹一顆心全向著大師兄,不論大師兄做什麼,她總是無條件的支持,而面對小師妹,他又總是沒轍。因此他還能說什麼?
  然而,他就是不明白大師兄在想什麼,事情還不夠清楚嗎?他到底還想弄明白什麼?
  是啊,他還想弄明白什麼?孟靳自問。
  連他都弄不懂自己的心思了。
  望著這張沉睡中的容顏,是那麼的純淨可人,他怎麼也無法相信,這般清靈嬌美的人兒,會有二顆狠辣冷情的心。
  見他失神的望著朱瀲彤發怔,一陣怪異的感受掠過孟瑛心頭,令她感到不甚舒坦。
  危機意識來得突然,明知大師兄不可能喜歡這名刁蠻郡主,可偏偏她又生得出乎眾人意料的嬌美,當大師兄將她抱回來時,所有人全看呆了也是事實。
  她真的好擔心……
  擔心大師兄會被她的美迷惑了心智;擔心這名女子會在他們平靜的生活中,挑起未知的變數,更擔心自己的地位會被取代。
  「大師兄……」隨著莫名的惶然,她輕喚出聲。
  「怎麼了,瑛妹?」孟靳回過頭,那張茬弱而寫滿憂慮的嬌顏,引起他的關切。
  「我……我……」那雙凝視著她的瞬光依舊溫暖,覆上她臉龐的大掌,依舊有著最真的疼借,一切都沒變。
  是啊,一切都沒變。她在捕風捉影什麼呢?朱瀲彤只是一名外來者,不可能闖人他們之間,也不可能會取代她和大師兄多年的情誼,是她多心了。
  「沒什麼。」孟瑛搖搖頭,柔柔地回他一笑。
  不可以再胡思亂想了。她暗暗告誡自己。
  孟靳這才放下心來,回過頭的同時,床畔中的人兒低吟了聲,靜止的眉睫輕輕眨動,睜開了眼。
  腦海,短暫的一陣空白。
  朱瀲彤黑白分明的眼朝室內轉了轉,掠過一張張陌生的臉孔,最後停在靠她最近那名俊雅不凡的男子身上。
  方才……那此起彼落的對話聲,就是由他們口中傳出來的嗎?那——他們是?這裡又是哪兒?
  「你醒了?」孟靳退開一步,種淡的語調,聽不出情緒。
  「你們——」昏迷前最後一幕記憶湧回腦海,瀲瀲彤坐直身子,嬌顏激起怒意。「是你把我擄來的?」
  無視她的憤怒,孟靳不卑不亢地開口。「冒犯了郡主,實屬情非得已。在下有一事請教,還請郡主據實告之。」
  「我為什麼要聽你的?」朱瀲彤倔傲地昂高下巴。
  笑話!也不想想他什麼身份,憑他也配命令她?
  孟靳不惱不怒,淡然一笑。「何妨一試?」
  「大師兄!你幹麼對她那麼客氣?直接抽她幾鞭,就不信她不乖乖聽話!」其中一名同門師兄弟實在看不下去,丟來一句。
  「你——」朱瀲彤氣炸了。「大膽刁民!竟敢對本郡主不敬!我勸你們最好快放我回去,否則,我非要我皇叔抄了你全家不可!」
  「好一個草菅人命的蠻女!」孟靳微降的音律,平添幾縷寒意。
  朱瀲彤聞聲望去。那名對她原本有禮的俊偉男子,一瞬間凝沉著臉,看來好冷漠。
  「那又怎樣?」壓下剎那間的心慌,她以著一貫的高傲回應。「本郡主想怎樣就怎樣,你管得著嗎?」
  「是的,就因為一句你想怎樣就怎樣,所以人命在你眼裡輕賤如摟蟻,你根本不會放在心上,僅憑一時的甚惡,便決定一個人的生與死?」
  「我——」沒錯,她是任性驕縱,但她還懂分寸,至少目前為止,她從不曾殘害任何一條生命,她並不是他說的這麼冷殘成性。
  朱瀲彤本能地張口想辯解,但轉念一想,她為什麼要向他解釋?他又不是她的什麼人,連她爹娘都不捨得罵她一句,這可惡的男人憑什麼用那種口氣教訓她?
  「區區幾條賤命,本郡主還不看在眼。」倔強如她,別人愈是逼她,她就愈愛唱反調,了解她的人,能夠體會她的有口無心,可惜的是,孟靳不懂。
  沉穩自律的他,極少失去控制,然而這一刻,他動怒了!
  「所以小蟬就活該倒霉,大好的人生,就斷送在你這視人命如草芥的女人手中?」他握緊了拳,她若不是個女人,他早就一拳揮過去了。
  「小蟬?」她怔了下。這名字好象在哪裡聽過,卻一時想不起來。
  「我差點兒忘了,區區賤民,高高在上的雙月郡主豈會放在眼裡,記不得也是人之常情,是吧?」孟靳冷道。深濃的譏刺,一字字帶著狂燃的怒火。
  「容我提醒你吧!不過就一個不長眼的小丫頭,在大街上沖撞了嬌貴無雙的你,就這樣被打得傷痕纍纍巴丟在暗巷中無人理會她的死活,一直到現在還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,只剩一口氣!」
  「有這種事?」瀲彤訝然大驚。
  經他這麼一提,她才想起日前在大街上的插曲,腦海中浮現了一張帶笑的甜美嬌顏……她……她受傷了?而且,是為了她……可是,她並沒有傷她的意思啊!事實上,她的心還曾不爭氣地融化在那樣的無邪與純稚中,為什麼每個人都認為是她。
  對了,一定是她的侍衛自作主張!她那時的態度並不好,所以,他們便會錯了意!想起那燦爛無憂的笑顏,竟在她無心的錯誤下凋零,她情緒募地感到低落。
  「你該不會要說,你根本不曉得這件事?」孟靳研究似地盯住她臉上每一寸細微變化。
  「大師兄,你別信她!她在裝蒜!」
  「對呀!這蠻女的惡名早已是人盡皆知,再故作無辜也沒用了。」
  「沒錯!我們不會相信的,一定要她為小蟬的傷付出代價!」
  由各個角落此起彼落的撻伐聲浪有如潮水般湧向瀲彤。
  「安靜!我自有分寸!」威嚴的嗓音一起,所有人全靜了下來。
  孟靳望向她。「你怎麼說?」
  才剛湧起的歉疚,旋即被憤怒所取代。
  她還能怎麼說?既然他們不信,她又何必再多作解釋。
  抿緊唇,朱瀲彤嘴硬地道:「她又還沒死,你們緊張什麼?」
  這是什麼話!
  難熄的眾怒再一次被挑起。
  「要不要我們也給你打個半死不活,然後再丟回去給你父母,告訴他們,你又還沒死,緊張什麼?」岳蜂忍無可忍,火大地吼過。
  再怎麼堅強,她也不過是一名芳齡十八的弱女子,乍聞此言,哪有不怕的?
  然而,她不容許自己的其嚴過人踐踏,挺起背脊,做然不馴地與之對立。
  「你敢動本郡主一根寒毛,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!」
  「都死到臨頭了,還擺那麼高架子!」岳峰不屑地哦道。
  「你——」這輩子沒讓人這麼鄙視過,瀲瀲彤忍不下那股受辱的感覺,就近抓起枕頭就往岳峰的方向丟,想砸掉他一臉的輕蔑。
  「你這潑婦!」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砸個正著,岳避一惱,揚掌朝她揮去。
  他要不教訓、教訓她,這口氣怎麼消得下來。
  「阿峰!」一掌逼近她之前,孟靳攔了下來。「你一個大男人,何必和女人計較?」
  「我——」是那女人欠揍,怎能怪他?他可沒大師兄沉穩自律的好修養。「難道就這麼放過她?」他心有不甘地間。
  大師兄費了一番工夫將她抓來,可不是為了讓大伙兒受她的氣。
  「我自有安排。」孟靳遭。接著,他回首看向瀲彤。
  安排?他想怎麼對付她?
  一直到現在,她再呆也不至於不明白這群人將她擄來,是為了替那名為小蟬的女孩出口怨氣,然而……他會怎麼做呢?
  仰起臉,她無畏無俱的迎視他深亮的黑眸。
  不知哪兒來的篤定,她就是相信眼前這名卓然落拓的男人不會傷害她。
  一抹異樣的光采很快她閃過孟靳幽遂的陣底,那是激賞。
  這女孩——挺倔的。
  除了天生的驕種貴氣外,那纖纖弱弱的表相下,隱藏著一股不屈的傲氣,不容任何人折損她。
  他玩味地勾起唇角。
  就不知她這是天生好膽識,還是根本就不知死活?
  「別說我沒給你機會,你有什麼話說?」
  「對,人就是我傷的,你能把我怎樣?」反正說了也沒人信,既然所有人都定了她的罪,她也不想再說什麼,搖尾乞憐不是她朱瀲彤會做的事。
  「很好。」孟靳不怒反笑,只是那笑卻沒到達眼眸。「你很有骨氣是不是?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。」
  這話是什麼意思?
  瀲彤尚未來得及咀嚼他話中的深意,緊接著便捕捉到他的下一句話
  「由今天開始,你的身份就與這裡的婢僕無異,我會交代管家指派你適合的活兒。」
  瀲彤臉色一變。「要我做那種卑賤的工作?你做夢!我寧可死!」打小到大,她可是被捧在手心裡疼著、寵著,幾時曾卑躬屈膝過?這該死的男人竟敢這麼羞辱她!
  休想、休想,她絕不依!
  「是嗎?那倒也成,你一天不做就餓一天,三天不做就餓三天,如此下來,你很快就能如願見閻王。」
  「你……你……」她真是錯看他了,原來他這麼卑劣!
  「你好好想想吧!別說我沒給你選擇的機會。」說完,孟靳轉身欲走。
  「大師兄……」一群人不約而同地叫出聲來。「這未免太便宜她了……」
  「是啊,至少也讓她嘗嘗小蟬受過的苦……」
  抗議聲浪紛紛響起。
  孟靳抬手制止,神色堅毅。「我已經決定了,誰都不許再多說。」
  沒等大夥兒反應過來,他率先走出房門。
  其余的人再怎麼心有不甘,也只能閉上嘴,一一離去,臨走之前,還不忘狠狠地瞪瀲彤一眼。
  始終沉默的孟瑛,看了眼大師兄離去的方向,再看看瀲彤惱恨的容顏,突然之間有了很奇怪的感觸。
  為什麼她會覺得,大師兄此舉像是在維護朱瀲彤?這不像懲罰的懲罰,背後究竟有何涵義?
  「什麼?還找不到郡主!」朱玄隸震怒地往桌面重重一拍,將底下那群人給嚇得三魂飛了七魄。
  他八輩子也沒生過這麼大的氣,實在是——他想不到這種事居然會發生在他身上!
  寶貝妹妹失蹤了,而他這個當哥哥的都快急白了頭髮,完全無計可施。
  他想破了頭都搞不清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。小至瀲彤的房內,大至雙月閣,甚至是整個王府,全找不出一絲異樣,不似有外來者人侵的跡向,再說,王府的戒備極為森嚴,要想不著痕跡地帶走瀲彤並不容易,除非此人有著極不凡的身手,然而,這樣的人並不多,至少他的記憶中沒有。
  所以,瀲彤被擄走的可能性並不高。
  那麼,又該如何解釋瀲彤的平空消失呢?
  妹妹是他的,他很了解她。瀲彤平日雖任性,但還不至於到不知輕重的地步,明知父母會擔心,她絕不會一聲不響地離家,除非她不是心甘情願。
  但是……
  瀲彤那驕蠻的性子,連老天遇上都鬧頭疼,誰有能耐勉強她?
  愈想愈心煩,他一個頭都快炸掉了。「加派人手再去我,非把郡主找回來不可,聽到沒有!」
  「屬下遵命。」怕王爺突然反悔的降罪下來,死裡進生的侍衛們吁了口氣,一個個急忙領命退下。
  可惡!哪個人這麼好狗膽,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,要讓他揪出來,絕不輕饒!
  爹娘為了瀲彤失蹤一事,連日來食不下咽,寢難安枕,若瀲彤真讓不懷好意的人給擄了去,難保不會受到傷害。
  想著、想著,朱玄隸的心信更是沉重。
  茲事體大,他決定進宮與皇叔商量此事,調動禁衛軍尋找瀲彤的下落。
  第3章
  連續三日,瀲彤滴米未進,這對一向養尊處優的嬌嬌女而言,無疑是項難熬的折磨。
  一向衣食無缺的她,連粗茶淡飯都沒見識過,又豈會明白飢餓是何滋味?
  然而,她仍是倔強地不肯屈服。
  更正確的說,應該是她已經抱定主意,她是寧死也不會讓他們有機會羞辱她。
  就這樣,第四天、第五天……一日日過去,而她,也終於撐不住了。
  躺在床上,她渾身虛軟無力,眼睫輕輕眨動,給了自己一記苦笑。
  曹為自己想過諸多死法,就是沒料到,自小錦衣玉食的她,最終會是以餓死來結束人生,好諷刺,是不?
  輕緩的開門聲響起,她知道有人來了,但卻沒有想看的欲望,她想,應該是換茶水的人吧!這些人算是還有點良知未泯,讓她勉強有水可喝,否則,在還沒餓死以前,她會先渴死。
  「你病了嗎?朱瀲彤!難道你真打算餓死?」
  瀲彤冷哼。「用這種卑鄙的手段想要我屈服?奉勸你,想都別想!」
  「你!」孟靳氣悶地瞪著她。「都到這種地步了,你還要逞強!」
  「關你什麼事!」餓的人又不是他,他生的是哪門子的氣?無聊!是啊!關他什麼事!
  孟靳被問住了。
  是她自己找死,會怎樣都是她的事,他何須理會?
  可是……他歎了口氣,看向方才端來的飯菜。
  要真能不理會,他又何必來這一趟?
  「你就不能偶爾放下你那該死的高傲,理性的思考事情嗎?」他挫敗地歎息。
  這算什麼?怕她死在這裡嗎?
  朱瀲彤嘲諷地勾起唇角。「好個貓哭耗子。要不要我提醒你,是誰存心想餓死我的?」
  「我……」孟靳一時無言以對。
  他該如何解釋,他根本沒有要餓死她的意思,或者,更正確的說,是他完全沒想到,她會倔強到如斯地步,寧可拿命來與她的大小姐脾氣陪葬。
  帶著深深的懊惱,孟靳將飯菜端了過來。「起來吧!」
  瀲彤看了一眼,冷哼道:「怎麼,改變主意了,覺得我這種死法太不乾脆,想毒死我一勞永逸?」
  「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。」他神情是不變的冷漠。
  一把無名火冒了上來,瀲彤惱了!
  說那些話,本是存心想激怒他,她並不以為他會真的毒死她,可他那不為所動的神態,著實令她惱火。
  這算什麼呢?先是將她餓得半死,然後再擺出仁慈的嘴臉,他在耍著她玩嗎?
  「你是同情,還是憐憫我?」
  「隨你怎麼說。」
  他這態度,就好似她只是個無理取鬧的小鬼,沒必要理會……可惡!這該千刀萬別的男人!
  她難忍悲辱,強撐起身子,激動地抵翻了眼前的飯菜,要不是孟靳身手俐落,鐵定被波得一身狼狽。
  「滾開,我不需要你的施捨!」本就體弱氣虛的她,這一折騰,用盡了身上最後一丁點兒的力氣,此刻朱瀲彤更是頭昏眼花。
  孟靳臉色一沉。「朱瀲彤,你別不知好歹!」
  「就算會死,我也不讓你們看笑話。」
  瞪著那張明明虛弱無比,卻又寫滿不馴的執拙臉龐,他一時竟不知該拿她怎麼辦才好。
  「驕傲尊嚴真有這麼重要嗎?值得你枉送年輕的生命?」懊惱地問出口。
  「殺人不過頭點地,我枯思痛快的求個了斷,也不接受你的羞辱。」
  「你的尊嚴不受折辱,那別人的尊嚴你就能任意糟蹋嗎?你是否曾想過,你曾多少次憑自個一時之快,將自身的好惡,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之上?」
  「別拿那些低下的人和我相比。」她和他們是不同的,打一出生,她便是天之驕女,一身榮華無可比擬,那些下等人憑什麼與她相提並論?
  「到現在你坯不覺悟?」孟靳再一次被激出怒氣。「別人低下,你就多高貴了?扣除掉上蒼偏寵所賜與的天生優勢,你還剩些什麼?我告訴你,你什麼也不是!別人也是有血有肉、有尊嚴的,他們也是人生父母養的,他們也有人疼、有人愛,受了傷,他們的親人也會心痛!而你,朱瀲彤,你憑=麼仗著先天的優勢,就凌辱人家的尊嚴與驕傲?他們是人,不是畜生啊,你聽懂了沒有!」
  厲聲礎拙的指控,一句比一句更為尖銳,逼得瀲彤啞口無言。
  「你只是個茶來伸手、飯來張口的嬌嬌女,當然不會明白平民百姓的辛酸。就這麼輕易的手腕一翻,你毀的只是一頓飯菜,然而你想過沒有,你這一頓飯菜,是多少人的辛勞所換來的?你從不知珍借,也不認為有珍借的理由,因為你不會明白,外頭有多少人三餐不濟,想求一頓溫飽都成奢侈!」
  「你……你凶什麼凶,我是沒體會過三餐不濟的滋味,我是天生幸運,那也不是我的錯啊!」朱瀲彤嚷了回去,氣勢卻已沒方纔那般高張。
  「對,就因為你幸運,所以你能為所欲為,把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,完全不理會他人的死活,就像小蟬,是嗎?」
  「她……事情都發生了,你還要我怎樣嘛!」她又不是故意的,他凶她又能改變什麼?
  「多輕描淡寫的一句話!是啊,事情都發生了,你。還能怎樣?朱瀲彤,你說得輕松,可小蟬呢?她必須為你一句話,承受多大的代價,你曉得嗎?」他真的是被她惹火了,也不管她身子有多虛弱,一把扣住她強行拉出房外。
  「你……你要帶我去哪裡?」朱瀲彤心慌地問。
  孟靳抿唇不答,一路將她帶到某間房中。
  「看清楚!床上那名女孩,她才十五歲!原本有著最燦爛的笑顏、最蓬勃的生命力,可現在呢?再也不能笑、不能盡情地在陽光下跑跑跳跳。她做錯了什麼?為什麼今巳要被剝奪歡笑的權利?誰又能告訴她,為何她得承受這樣的待遇?而這一切的一切,又是誰造成的?是誰讓她奄奄一息地躺在這裡,連基本的生存權利,都要向上蒼強力抗爭?」
  說到最後,孟靳戚然的眸底,不自覺地泛起了淚光。
  他將視線移向床上的小蟬,低聲說道:「她最常說的一句話,便是:『我大師兄好了不起哦,我最喜歡他了……』每當想起她那純真稚氣的話語,我就好心酸,這一輩子也許我再也聽不到這句話了。朱瀲彤呀,你知道你造成了多少人的痛苦嗎?問問你的良心,如果小蟬再也醒不來,你真能心安理得?」
  「我……」瀲彤揪緊了心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  她移動僵硬的步伐,緩緩靠近床畔,眼前所見,教她掩住了唇,幾乎失態地喊叫出聲。
  這真的是當日那個青春明媚的女孩嗎?那個喊過她大姊姊、給過她真誠笑魘的女孩……為什麼會變成這樣?
  清秀的小臉上,佈滿了青青紫紫的淤腫傷痕,所有看得到的肌膚,幾乎沒有一寸是完好的,她甚至不敢去想,在她看不到的地方,還有多少更甚於此的創傷……
  她無法想象,如此嬌弱的身軀,是如何承受這般劇創?那一定好痛、好痛……
  此刻,朱瀲彤終於明白,為何所有的人都那麼地恨她了。
  「對……對不起……」瀲彤緊咬著後,淚水奪眶而出。她好難過。
  「對不起、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」明知小蟬聽不到,她就是停不下來,一聲又一聲的道著歉。
 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,若早知如此,當初她會很大方地回她一記微笑,然後告訴所有人,小蟬是個好可愛的女孩,她好高興認識了這個妹妹……
  孟靳看了她一眼,沉默著。
  「讓我照顧她好不好?我要一直照顧她,直到她好起來為止,求求你……」
  「有用嗎?當初這麼做時,你為什麼沒想過,可能毀了一個正值芳華的女孩?」
  瀲彤搖著頭,顫抖的小手撫向那張幾乎流失了生命力的小臉,沉重的歉疚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  能解釋什麼妮?小蟬確實是因她而受傷,儘管不是她所授意,她亦難辭其咎,如果……如果這條原本可以很美好的生命,就這樣斷送在她手中,她一輩子都會恨死自己的!
  「終於曉得愧疚了?不再覺得那是卑賤的工作了?」盯視她刻劃著懊悔的臉龐,孟靳淡然地問道。
  面對他的嘲弄,瀲彤本能地武裝起自己,不壓在他面前示弱。「我還是覺得那是卑賤的工作。」
  孟祈死瞪著她。都說了這麼多,她還是不開竅嗎?「你真是沒藥救了!」
  若她當真如此冥頑不靈,好,他放棄,就當是他錯看她了!
  轉身欲走之際,他丟下一句。「你不想做那些卑賤品工作,可是你想過沒有?有多少人為你做著你口中那些卑賤的工作?如果你不是正好有著位高權重的父母。兄長,誰又會當你是一回事?」
  瀲彤盯著在他身後合上的門,久久回不過神來。
  他那記眼神……好冷漠。
  說不出為什麼,她覺得好懊惱。
  為什麼要逞一時口舌之快呢?她明明沒那個意思呵!
  那一句「無藥可救」迴盪在心靈深處,令她情緒莫名地低落……
  他是不是——對她很失望了?
  突然之間,她竟寧可聽他怒氣沖沖地訓誡她的模樣,也不要他灰心挫敗的背身而去,從此對她不聞不問……怪了,那個大壞蛋只會欺凌她,她幹麼要在乎他的感受?」回想著他的每一言、每一語,她在心底默默自問:過往的觀念,真的錯了嗎?
  
  「大少爺……」
  「恩?」孟靳將目光由窗外某個定點收回,看向身後的管事。
  他知道她是要向他報告瀲彤近日的情況,於是主動啟口。「她這陣子沒再耍驕種的大小姐脾氣了吧?」
  周嫂旋即回應。「是收斂多了。」
  一開始,對於分派給她的工作,她還滿腹不情願,尤其在遭到挫折時,更是脾氣悠大。到底是不識人間疾苦的千金大小姐,這也難怪。
  一直到最近,也許是多吃了些苦,磨去了銳芒,她溫馴多了。
  孟靳點了下頭。「也好。若不讓她吃點苦,她又怎會知道別人的辛酸,永遠也學不會體恤他人。」
  「接下來該怎麼做呢?大少爺。」
  不知不覺,他目光又投向窗外那遭纖影。
  瀲彤正提著水桶往廚房的方向走去。
  這工作對她而言,似乎吃重了些。
  正凝思著,她像是踩到碎石子還是什麼的,身子往前仆跌,一大桶的水淋了她一身。
  孟靳無意識地顰了下眉。
  本以為她會大發脾氣,豈料,她僅是抿了下唇,深吸了口氣,再度站起身,提起水桶往回走。
  這丫頭比他所想象的還要堅強。
  孟靳唇畔勾起一抹淡笑。
  他當然不會以為她屈服了,事實上,由她寧可餓死也不低買的行徑看來,那高傲的丫頭從不曉得什麼叫屈服。
  他想,她會讓步,是為贖罪吧!
  也或者,是他那番話起了作用。
  她總算還有得救。
  「少爺——」
  「在許可的範圍內,多少關照她一下。」
  「什麼?」周嫂一時錯傅,以為她聽錯了。
  「我相信你聽得很清楚。還有,這工作對她來說太吃力了,換個她能應付的。」不會吧?原本……不是要折磨她的嗎?怎麼……
  「那小蟬的事……」
  「照我的話去做!」
  觸及他的神情,周嫂悶悶地閉上嘴,心知少爺決定的事,從來都沒有轉日的余地。
  唉,她真是越來越搞不懂她的大少爺到底在想些什麼了。
  完成了一天的工作,瀲彤已累得渾身虛軟,然而她所做的,卻不是回房舒舒服服地睡個好覺,而是悄悄來到小蟬房中。
  雖然她在這兒的身份是「階下囚」,但孟靳並沒用任何具體的舉動來禁止她的行為,在這裡她仍能保有少許的自由。
  有時她都很懷疑,他難道不怕她乘機逃跑?
  是他自信她絕逃不出他的掌控,還是他根本就看穿了她的矛盾,想走又走不開?;
  是的,她很矛盾。
  一開始,她無時無刻想逃離,可是後來,她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逃走,偏偏又無法一走了之。
  是為了小蟬吧?她對小蟬有一分虧欠,沒看到她好起來,她就算走了,也會一輩子良心不安。
  除此之外……
  腦海不期然浮起一張俊偉不凡的面容。
  那時,她想的是,如果走了,她就再也見不到他近似自言般的音了……
  怪了,她居然會捨不得他?
  一向性子剛烈、愛恨分明的她,不曾對他有過任何想報復的念頭就己經很怪異了,更別提那股突來的難捨情緒……她真的是瘋得很徹底,是不?「你那個大師兄真的好奇怪……」浪,不自覺逸出朱瀲彤唇畔。
  「那傢伙只會凶我,我才巴不得他死到天邊去,我好眼不見為淨。」她再補上這一句,像是要說服自己,讓那股怪異的情結合理化。這些日子以來,她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事。孟靳雖冠上老館主的姓,但並非孟家的親生子,他是棄嬰,不知來自何處,才會讓老館主收為義子。這事兒早已是眾所皆知。也因此,他與老館主惟一的掌上明珠孟瑛,打小便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,任何有眼睛的人,都看得出孟瑛有多癡心地愛慕著她的大師兄。所有人對他們這一對金童玉女,可都是樂觀其成。
  也難怪孟瑛會不避嫌地成日纏著孟靳跟前跟後,那昭然若揭的款款情意,只有瞎子才看不出來。
  不知怎地,想到這兒,她心裡竟覺悶悶的好不舒服。
  哼,誰管他們是這麼郎情妹意,最好讓孟瑛纏死他,好讓他沒時間管到她這兒來,她最討厭他在她耳邊講一長串煩人的大道理了。
  可是想歸想……為什麼心還是好酸?「小蟬,你要快點好起來,我再也不想待在這個鬼地方了,你聽到了嗎?」她委屈地低語,除了一室衿寂外,無人應她。
  再待下去,她一定會變得更奇怪。
  在這裡沒有人疼她,也沒有人理她,每個人都只各會欺負她。
  打小到大,她都是眾人捧在手心的寶貝,從不曾受過這樣的委屈,她真的不知道,被人輕視的滋味會這麼難受。
  也許是早聽聞她的諸多惡行了吧?所有人的排擠是那麼的明顯,大家都氣她傷害了小蟬,他們都討厭她……
  孤立無援的她,連想我個人傾訴心事都不成。
  「為什麼沒有人肯聽我說說話?我真有這麼惹人嫌惡嗎?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呀,小蟬,你相信我好不好,我真的沒有他們想的這麼壞……」
  吸了口氣,她握起小蟬微涼的小手。「現在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,我知道就算你醒了,也不會想理我,都是我害得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。但是小蟬,你知道嗎?一直到現在我才發現,自己原來是那麼的孤獨。耳貫的身份讓我引以為傲,但也因尊貴的身份,讓所有人不敢靠近我。以前我從不去在意,可現在,處在這種被孤立的環境中,我突然有好強烈的寂寞感受,好想有人陪我……
  「我沒忘記,你是第一個不因我的身份而卻步,勇敢靠近我的人,以你清亮純稚的嗓音,一聲聲地對我喊著『大姊姊』……從沒有人這麼喊過我,你醒來好不好?我好想再聽一次,你要是不醒來,就表示不肯原諒我,那我也永遠都不能原諒自己了……」小蟬依舊靜靜地睡著,也靜靜地聽著。
  此刻,朱瀲彤真的相信,小蟬聽得到,只不過還不想醒來而已。
  摸了摸她寧靜的睡容,瀲彤小小聲地道:「沒關系,我會一直等,等到你想理我為止。你好好的睡,明天我再來看你。」
  強自綻出一朵微笑,她掩去落寞,無聲地離去。
  她以為,這是屬於她與小蟬的秘密,卻沒發現,在暗處有一道黑影,從頭至尾一直與小蟬一道陪伴著她,目送著她遠去的身影……
  說實在的,她搞不懂那男人在想什麼。
  原先,管家交給她的工作,全是些粗重的活兒,劈柴、挑水,反五只要是她做不來的,全會落到她身上。
  既已認清他們存心折磨她,她也就認了,呼悲喊苦只會更讓人瞧不起。
  可不知怎地,沉重的工作量突然減輕了。
  望著手中為數不多的待洗衣物,她滿心困惑。
  算了,不想了,先把衣服洗好要緊。
  武館後頭,有條清澈的小溪,走到這裡,已算是脫離孟靳的勢力範圍。
  一開始,她曾經懷疑他是否有派人暗中監視她,但是漸漸的她不這麼認為了,這個男人的傲氣與她一般,做事光明正大,不可能背地裡搞小把戲對付她。
  也或者,他早已洞悉她的思緒,知曉她是心甘情願留下,所以他也樂得省了麻煩。
  不論如何,在這一點上,她是真心的感激他,心高氣傲的她,是絕對無法忍受自己像個罪犯一般,時時受人監控。
  一靠近溪邊,所有人一見是她,全都紛紛挪開,不約而同地草草結束手邊的工作,起身離去,臉上毫不掩飾嫌惡之意。
  瀲彤強自忍下那份難堪,故作鎮定地彎下身子,動手清洗衣服。
  轉眼間,溪旁三三兩兩的人都已收拾妥當回武館去了,四周靜得只剩她和一名動作較慢的小丫環。
  朱瀲彤感覺得出來,那名小丫環正怯怯地打量著她,那不像是厭惡,而是害怕。
  那也難怪,誰教她惡名昭彰呢?
  她自嘲地想著。
  「啊——」一聲慘叫傳了過來,是不遠處那名小丫環!
  瀲彤直覺地奔了過去,見她正跌坐在地面。一條黑蛇由她腳邊爬遠
  想都沒想,她蹲下身去,拉開女孩緊緊按在左腿上的手,俯低了頭,就著她腿上的傷口,一口又一口地吮出毒血。﹒
  直到吐出的血不再暗黑,朱瀲彤才停下動作,招了點溪水漱口。
  「你最好快點回去,找人給你請個大夫看看。」她想,剩下的孟靳會處理,沒她的事了。小丫環簡直傻了眼。
  「你……你不是郡主嗎?這樣……不是會辱沒了你的身份?」她指的是親口吮出毒血的事。
  瀲彤一楞。
  是啊,她是尊貴的郡主。但是那一刻,她想到的不是身份問題,而是沒有什麼會比人命更重要!
  她抿唇不答,轉身想走。
  反證在眾人眼中,她就是心如毒蠍,救人之事太過匪夷所思,不是嗎?
  她對著自己苦笑,早就知道自己做人有多失敗了。
  「你……等等!」
  「還有事嗎?」她沒回買,不想去看那張錯愕而又不敢置信的表情,搞不好,他們還會以為她又在玩什麼詭計,那太傷人了。
  「我……可不可以……和你做個朋友?」
  「朋友?」她挑起眉,像是一下子無法理解這個詞匯的涵義。
  「扼……是不是我不夠資格?我也知道我的身份……那……那不然……」小丫環一急,反倒語無倫次。
  一片孤立當中,總算有人願意對她伸出友誼的手!
  小丫環的友誼在此刻就如一道熱流滑過朱瀲彤胸口,暖在心底。
  身份、地位又怎樣?那都只是一種外在的形式呀!她是真的想要這生平的第一個朋友。
  「你對我示好,不怕其他人不諒解?」
  「不怕。」女孩羞怯地搖了下頭。「我覺得你不像他們說的那麼壞。」
  「那我就更沒什麼好猶豫的了。」瀲彤真心地笑了。
  「真的嗎?」女孩欣喜地露出笑容。「我叫小玫。」
  「嗯。」多日來,瀲彤首度展現真心的微笑。
  原來,她也是可以有朋友的呵……
  第4章
  「郡主,我幫你!」熱心的小玫忙完了手邊的事,立刻就想接手她的工作。
  瀲彤搖了下頭:「都說兒遍了,喊我的名字就行了,這個稱呼太容易引人注目。」
  她猜得出王府此刻必定是人仰馬翻,要讓大哥找到這兒來,事情就沒那麼好收拾了,一個小蟬已夠她愧疚,她不想再因為她,害得一群人再蒙受無妄之災。
  小玫不解地偏頭看她。「你難道不想回去?」
  「暫時不想。」
  「嗅。」小玫聽得一知半解,也就沒再問下去。
  「咳、咳!」朱瀲彤掩住嘴,逸出一陣輕咳。
  「你怎麼了?」小玫投去關切的一眼。
  「沒事。」這幾日氣候轉涼,也許是受了風寒吧!
  習慣了生活在優涅安適的環境之中,凡事都有人替她打點妥當,而今,她卻得事事親力而為,嬌貫之軀怎堪勞累?身子會鬧不適,其實不需要太意外。
  白暫的小臉,此刻正浮起不自然的婿紅,小玫探手撫去,掌下是一陣不尋常的熱度。「好象發燒了耶!」
  「無妨的,待會兒喝點熱茶,退了燒就沒事了。」
  「那你去休息,這些我來就好。」說著,小玫便想接過她手中的掃帚。
  「不用。」朱瀲彤拒絕了。她才不要給孟靳抓到把柄,又藉機對她冷嘲熱諷一番。
  「可是你……」
  「真的沒事,你相信我啦!」
  「那……好吧。」見她如此堅持,小玫也不好再說什麼。
  但是入夜之後,瀲彤的身體漸漸不樂觀了。
  她感覺身體愈來愈沉重,整個人彷彿置身於高溫火爐之中,但她就是咬牙強忍著,心想,睡一覺也許就會好多了。
  稍早前,小玫來看過她,也被她打發走了。
  小玫很不放心她,還說要去告訴孟靳。
  傻瓜呀!整個武館上下,人人對她恨之入骨,除了天真的小玫外,誰會為她費心呢?
  也罷,生死有命,如果她真的注定要死在這裡,她也沒話說。
  昏昏沉沉的意識,再也感受不到太多,跌入黑暗之前,包圍著她的仍舊是淒冷的孤單。
  推開房門,孟靳無聲地走近床邊。
  當目光觸及床內那張慘白的嬌容,他的眉宇不自覺地緊鎖了起來。
  她的臉色怎麼變得這麼差?
  這個笨女人!她真打算拿生命來和他嘔氣嗎?要不是小玫前來告知,再任她這麼病下去的話,明兒一早,他就只能替她收屍了。
  說不出心頭是什麼滋味,很氣她卻無關憤怒,而是一種——融合了心疼與無奈的感受。
  「你這令人苦惱的小東西!我真不知道讀拿你怎麼辦才好了。」歎了口氣,孟靳執起她纖素的小手,指尖按上她的皚腕。
  他是這間武館的少當家,除了跌打損傷之外,基本的醫理也難不倒他。
  他斥道:「你呀!明天我要不好好訓你一頓,我就跟你姓朱!」都病得這麼重了,還敢死要面子地強撐。
  睡夢中,瀲彤似有若無地娃了下秀眉。
  孟靳見狀,一股說不出的感受掠過心頭,淺淺激蕩……
  「怎麼,連在昏睡中都罵不得你了?」他低斥了聲,語調卻隱隱含帶一絲寵憐。「乖乖的,我去替你煎藥,知道嗎?」
  這小女人總是不合作,最愛和他唱反調了,也許,只有靜靜睡著時,才能看見她溫馴的一面吧!
  煎好藥,孟靳再度回到房內。
  「起來,把藥喝了。」他知道她睡得很不安穩,特地在藥裡加了一味具有安眠效用的藥草,讓她能睡得更舒適。
  沉睡的人兒一直沒有動靜,他不得不再輕喚一聲。「瀲彤,快起來,聽到沒有?」
  「晤……」朱瀲彤呻吟了聲,睜開沉重的眼皮。
  看清眼前的人後,她咬牙力持清醒。
  「是你……」她以為自己說得夠大聲了,偏偏吐出的話語,卻輕得猶如棉絮。
  她實在很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出一副軟弱無用的模樣,免得他說她在企圖博取同情。
  在他面前,她一無是處,但至少她能保住傲骨,這已是她惟一僅有的了。
  她這情況看得孟靳更是眉心深逮。「生病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  「好讓你大肆嘲笑,說我有多沒用?」不想看見做嘲弄的眼神,不想面對可能有的幸災樂禍,朱淑彤索性閉上眼。
  這女人虛弱歸虛弱,那骨子倔脾氣可沒少上半分。
  孟靳看得氣悶不已。「」我再說一遍,起來把藥喝了,要睡再睡。」
  「你——」瀲彤傻地瞪大眼,說有多訝異就有訝異。
  他不是來嘲笑她的?
  而且還替她煎了藥?
  這怎麼可能?
  她記得……他與所有的人一樣,對她厭惡至極,不是嗎?
  「你是要自己喝,還是要我用灌的?」孟靳又問。見她一徑兒地沉默,也不指望她當個合作的病人了,用強勢手段還比較快些。
  「不……我自已來。」她怕他真會這麼做,瀲彤強撐起身子,無奈病得虛軟的身子令她無法逞強,本欲接過他手中的碗,一不小心,卻失手將它給打翻了,濺得孟靳一身的藥汁。
  「我……」見著這情形,她吶吶無言。
  本以為他會冒上一把怒火,將她罵得體無完膚,就像那回她弄翻他送來的飯菜時一樣……
  然而出乎意料的,孟靳沒有吼她,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然後一句話也不說,默默地轉身離開。
  瀲彤傻傻地看著他離去,強忍住想道歉的沖動。
  這一回,她真的不是故意的,但是他知道嗎?
  不,他一定不知道,因為她給了他太多、太多差勁的印象,他一定是認為她又在藉機耍潑辣性子了,所以根本理都不理她。
  他沒如上回一般吼她,是不是覺得,對她這種人,連口水都不必浪費?
  她想,這一次,他再也不會管她了……
  突然間,她好想哭。
  少沒志氣了,朱瀲彤!人家根本討厭你討厭得要死,你幹麼要這麼在乎他?
  她努力地訓斥自己,強壓下心買的酸楚。
  不要理會他!很快的,她就能回復到以往的滿灑。
  如此堅定地告訴自己後,朱瀲彤再次閉上了眼,
  強迫自己拋掉那道盤踞心頭的身影。
  
  恍恍忽忽,令她眷戀的嗓音,再一次飄人夢中。
  「瀲彤、瀲彤!快起來。」
  「晤——」是夢吧?她好象又看見他了……
  不是說好要將他拋諸腦後了嗎?怎麼他連夢裡都要來糾纏她?他好討厭,為什麼就是不放過她嘛!
  「滾開!」
  她要很有志氣,說不能想他就一定要做到,連夢裡都不行。
  「那得看看你還有沒有力氣打翻第二碗藥!」孟靳的聲音再次出現。
  吭?這個夢好真實!
  她霍地瞪大了眼。「你——」
  他不是走了嗎?怎麼又回來了?
  所有的疑惑,在朱瀲彤看到他手中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藥汁後,全得到了解答。
  原來她誤會他了,他不是不管她,而是……而是去替她煎藥!
  瀲彤眼眶一熱,癡楞楞地望住他。
  她才不是想哭,只是……碗中冒著的熱氣跑到她眼睛裡去了,一定是這樣的。
  「有力氣坐起來嗎?」
  「我……可以。」她使出身上最後一丁點兒力氣,掙扎著想起身。
  孟靳看了一下,在心底無聲歎息,伸手將她扶起。
  就知道她絕不會向他求助。她呀,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不這麼倔強呢?
  孟靳將她圈進了雙臂之中,讓嬌柔似水的她棲靠在他的胸懷,端起藥汁一匙匙小心翼翼地喂迸她口中。
  「小心,還有點燙。」
  瀲彤根本管不得燙不燙的問題,她早就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呆了。
  他……他怎麼可以這樣抱她?
  她整個人被圈人他的懷抱之中,吐納之間,盡是他獨特的陽剛氣息……
  只在剎那她便戀上了這樣的契合,倚假在他懷裡,她覺得好安心,就好象他會為她擋風遮雨,保護她不受傷害。
  好荒謬的感覺,但是這一刻,她不想阻止自己。
  她從不曉得,原來他的懷抱,靠起來這麼舒服、這麼美好……
  「你再不合作,我真的要用灌的摟!」依然是威脅的言詞,卻有著異常輕柔的語調。
  「恩。」她乖乖地啟唇配合。她告訴自己,長這麼大了,要是連喝藥都要用灌的,實在太丟臉。
  一匙又一匙,孟靳不忘細心地稍稍吹涼後,才遞到她唇邊。
  溫熱的氣息,吹拂過她的頸畔,令她起了陣陣酥麻,明知這只是單純的喂藥舉動,並無調情意味,朱瀲彤還是不由自主的臉紅心跳。
  好不容易喂完了藥,孟靳毫不介意地以袖口拭去她唇角的藥漬。
  「好好睡一覺,明天應該就會好多了。」他對自己有信心,當然對瀲彤更有信心,這頭驕傲的小雌虎,是不會容許自己病慣慣地讓人笑話。
  只因,她骨氣多到可以當飯吃了。
  想到這裡,他微微一笑。
  「嗯……」瀲彤欲言又止。沒喊過他的名字,一時困窘地不知如何啟齒。
  「嗯?」他低頭凝視她,無聲地等待著。
  「對……對不起……」朱瀲彤在心裡掙扎了好久,才硬擠出這句話。
  「怎麼這麼說?」孟靳有些詫異地反問。
  「就是……那個……剛才,我不是故意的。」他這身被她給弄污的衣裳都還沒換下來,可見他是真的一心一意只記掛著她的病情,害她好過意不去。
  孟靳唇角輕揚,勾起一抹笑。「傻瓜!」
  他當然知道她不是故意的,否則,他又何必為她忙碌了一個晚上?
  這話是什麼意思?代表他沒生她的氣嗎?
  應該是吧!他的語氣很輕、很柔,像是帶若疼借……
  這樣她就安心了。
  他的懷抱好溫暖,瀲彤悄悄閉上了眼,將初萌芽的柔情藏在心靈最深處,倚靠著他跌入夢鄉。
  臨入睡前,她其實有一句話好想問他一一你,會一直對我這麼溫柔嗎?
  但,她來不及問,也沒勇氣問,濃重的睏倦便先征服了她。
  孟靳輕輕將她放回床內,留意著不去驚醒她。
  他就守在她身畔,直到藥效發揮作用,確定她已退了燒,臉龐也添上幾許紅潤,他才退開床邊,擰了一條濕巾替她擦拭額上的汗水。
  此時,天色也已蒙蒙地泛起光亮。
  就著射人房內的微弱光線,他端詳著瀲彤寧馨的睡容,她不曉得夢見了什麼,唇畔揚起清甜的笑意。
  瞧著、瞧著,他閃了神。
  伸出手,指尖滑過她娟秀的眉,輕合的眼,小巧俏挺的秀鼻,柔柔嫩嫩的朱唇,以及細緻無暇的臉龐
  這是一張極美的容顏,清靈秀致,令人傾醉。
  「如果,你能不這麼驕種跋僵,你會是個很惹人憐愛的女孩。」孟靳低低地說著,只是不知他的綁語呢晴,能否飄人她迷離的夢境之中?
  睡了個安安穩穩的好眠,醒來後,孟靳巴不見人影。
  被她打破的碎碗已收拾妥當,就連潑撒了一地的藥汁也清理得乾乾淨淨,若非桌面上擺著殘存的空碗,朱瀲彤會以為昨夜的一切,全是出於她的想像。
  她沒想到那個老是動不動就凶她的男人,也能有這麼溫柔體貼的一面,思及昨晚的點點滴滴,美麗的臉龐不由得泛起了淺淺婿紅。
  嗅,不能再想了,再想下去就要變花癡了。
  她真摘不懂自己究竟是怎麼了,那傢伙對她的態度這麼惡劣,只會乘機欺壓她這無力反抗的弱女子,而現在,不過就是小小地對她好一點兒,她就感動得無以復加,新仇舊恨一並忘光光……這未免太沒出息了吧?
  罷了,她現在是人為刀姐、我為魚肉,除了任人宰割外,還能怎麼辦?
  撐起身子,她下床穿鞋。雖然身子還是有些無力,頭還有些暈眩,但比起昨日已是好太多了,她相信自己可以撐得住的。
  開了門,溫暖的陽光酒在身上,朱瀲彤頓時感到身心舒暢。
  見著管家周嫂時,她臉色顯然並不怎麼好看,不過話又說回來,她平日也沒給她多好看的臉色,瀲彤早就習慣了所有人的白眼,學會淡然視之了。
  不過,今天有些特別。
  周嫂先是給了她一記白眼,然後冷哼著說:「你休息就行了,金枝玉葉的千金大小姐,免得又病倒了,我們可吃不消。」
  瀲彤面色一白,飛揚的心瞬時沉入無底深淵。
  周嫂不可能知道她生病的事,小玫知道周嫂排斥她,也不可能將此事說給周嫂聽,那麼就只有孟靳了。
  是他說的嗎?是他存心要周嫂羞辱她?
  任何人的冷嘲熱諷她都能忍受,但,為什麼是他?
  那他昨晚的輕柔呵護又算什麼?
  可笑的是,她居然還以為,他多少有些原諒她了
  深吸了口氣,朱瀲彤強忍住自作多情的難堪,挺直了背脊。「放心,我好得很,你用不著擔心我會死在這裡,給你招來晦氣。」
  「那就好。」周嫂涼涼地回道。不是周嫂惡毒,而是這女人尖牙利嘴的,既然人家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,她擺個善良老百姓的臉孔要給誰看?
  她才不管對方是什麼高不可攀的郡主,她周嫂活了這麼大把年紀,也夠本了,還有什麼好怕的?能為可愛又可憐的小蟬出一口氣,她才管不得這麼多呢!
  所以她就更不懂大少爺在想些什麼。擄來她,本來就是要折磨她、讓她吃苦受罪的,生了病不更好?反正又死不了,何必大驚小怪的?
  瞧,這會兒她不是好端端的嗎?還能使她的倔性子呢!
  哼,準是她在大少爺面前裝模作樣,這大少爺呀,就是心太軟。
  想著、想著,周嫂真的好不服氣!
  「喂,既然沒事,還不快去各個房間把髒衣服收一收拿去洗!」周嫂口氣極差地吼著她。
  瀲彤抿著唇,忍下這口氣,沉默不語地依言而行。
  反正她現在是龍困淺灘遭蝦戲,為了小蟬,她認了。
  端起木盆,首度浮現腦海的是孟靳。
  她沒有猶豫,立刻往他房間走去。
  她已經不想去研究自己的心思了,他對她那麼壞,只會虛情假意,可是她卻……
  唉!朱瀲彤,你其走笨哦!
  推開沒上鎖的房門,她很快的找到那襲沾了藥漬的衣裳,收進木盆中。
  就當是盡份心意吧,畢竟這襲衣衫是為她而弄污的。
  行經操練的場地時,她目光情不自禁的讓那道英姿諷爽的挺拔身形所吸引,他正帶領著一群同門師弟在演練拳法,那英挺不凡的氣勢,教她不由得看癡了。
  他是那麼地引人注目,就像一個發光體,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為他而停留。
  彷彿感受到她強烈的注視,孟靳不解地回首望去,視線與來不及閃避的瀲彤對個正著。
  像個被當場逮著的偷兒,她備覺困窘,想避開又覺得這樣太懦弱,而且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。
  孟靳無意識地庭起眉,而這也沒逃過她的眼。
  這什麼反應?她知道她不太受歡迎,但有必要見著她就皺著眉頭嗎?好似她有多礙眼似的。
  這丫頭不在房裡休息,又跑出來做什麼?
  她真是……唉,他早該知道的,實在不該指望她生了病就會安分到哪裡去。
  孟靳一步步走向她,直到在她面前站定。「你去哪裡?」
  「洗衣服。」她努力讓自己用最面無表情的模樣回道。
  「誰叫你洗的?」孟靳不悅道。他不是交代下去了嗎?她身體還沒好,現在她該做的,是把身子調養好,而不是在這裡和他擺酷!
  瀲彤聽得好氣!
  他這不是明知故問嗎?在周嫂那番輕鄙的言詞下,她能不洗嗎?只怕她要是真的不做,他不曉得又要叫誰來羞辱她了。
  他到底還要她怎樣?
  對,她承認她的一念之差,傀對很多人,但這並不代表他可以視心情好壞,拿人當猴子耍,她也有尊嚴啊!
  「是我自己要洗的,我高興洗,我喜歡洗,怎樣?」早看清在這個地方,她是動輛得咎,也早就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了。
  「你——你真是不識好歹!」光聽她這番話,就知道周嫂根本不是她的對手,連他都拿她沒轍了,何況是別人?
  每次只要一碰上她,他就好想狠狠捏死她,但又更想……
  可惡!她到底要到什麼時候,才能改掉那氣死人的驕縱脾氣?
  「別人的好心,你能不能別老當驢肝肺?」
  「你好心?」她輕哼。一個把她看得一文不值,逮到機會就將她的自尊踩在腳底下的人,會有多好心?
  「朱瀲彤!你真的是…」她這表情惹惱了他。「好,你愛洗就讓你洗,不管接下來會如何,我絕不收屍!」
  「要收屍也輪不到你!」瀲彤甩頭就走。
  說話這麼惡毒,還敢說他有多好心!
  孟靳死咬著牙。
  這可惡的女人!她為什麼就不能溫馴一點、善解人意一點?
  他以為這些日子,她已漸漸學會體恤別人,可是如今看來……她仍只是以自我為中心,一徑兒做損人不利己的事,完全不明白別人的用心良苦。
  好!她要玩是嗎?他和她磨到底,就不信磨不掉她這一身刺渭般尖銳的芒刺!
  「大師兄——」孟埃站在他身後輕喚,秀眉輕理。
  瀲彤看不出來,但是旁人可看得一清二楚,大師兄很關心朱瀲彤,關心到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!
  甚至……就連孟瑛的呼喚,他都沒聽到。
  岳峰見著這情況,心頭更是氣不過。
  這朱瀲彤竟敢耍手段吸引大師兄的注意,害得小師妹傷心。
  想教訓她的念頭一起,他拾起地面上的小石子,不著痕跡地往瀲彤的腳躁彈去。
  毫無防備的瀲彤,只感到腳下一陣痛麻,整個人傾前一跌。
  痛死活該!岳峰備感快意。
  孟靳面色一沉,想也沒想,旋即快步上前。「有沒有怎樣?」
  瀲彤抿緊唇,硬是不肯喊出聲來,咬緊牙關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身。
  不忘了她那比牛還固執的個性。
  孟靳再也看不下去,俐落的橫抱起她,在她訝然的驚呼聲申,簡單地吩咐了句。「阿峰,這裡就交給你,好好看著師弟們練功。」
  然後。在岳峰的錯愕及孟瑛落寞神傷的注視下,一步步離去,間或傳來幾聲瀲彤的抗議
  「你放我下來!」她不依地掙扎了下。
  「你閉嘴!」孟靳火大地吼了句。
  要賭氣也不看時候,簡直欠揍!
  瀲彤被吼得一愕一楞的。
  再度假回這寬闊溫厚的胸膛,她發現自可的心靈深處竟有著深深的留戀。
  這一刻,她願忘記所有的針鋒相對,只想留住這一分美好。
  孟靳低頭看了她一眼。
  真難得,這頭潑辣的小野貓總算安靜下來了。
  也因此,他並未刻意去探究她那微妙的情緒轉折。
  第5章
  「喂,你到底——」直到離開他柔暖的羽翼包圍,朱瀲彤才發現這不是她的房間,不禁疑惑他到底想做什麼。
  「別動你給我乖乖坐好。」
  接著,孟靳翻出一瓶藥膏走向她,動手替她脫去鞋襪。
  「呃——」她傻住了。「你怎麼知道我傷到了腳?」
  孟靳撇了下嘴角,不答。
  岳峰的身手,大部分都是經他指導,那一記小動作,怎逃得過他的眼?他只是沒來得及阻止罷了。
  「可能會有點痛,你忍著點。」
  其實他也明白,說了也是自說,瀲彤就算痛暈了,也不會在他面前示弱。
  果然,從他握住她的足躁到推拿過程,沒聽她呻吟一聲。
  「你再這麼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,當心哪天真的把命給玩掉了。你以為你這豆腐做的身子,能禁得起多少次的摧殘?開口向人救助又會怎樣?什麼叫事有輕重緩急,你永遠摘不清楚,你以為你這樣,有誰會為你的傲骨喝采了沒有人!我只會笑你的愚蠢!」
  老實說,這一串話並不怎麼中聽,而且口氣還很差,但是瀲彤卻由其中讀出了一絲擔憂及關懷。
  難道,他真的是關心她的?
  瀲彤好迷惑。
  雖然一早起來並沒見著他的身影,可是她真的感覺到他好似在她身邊陪了她一晚,儘管如今的他,仍是一貫的神采變變,但眼下,確實有著淡淡的疲倦他,應是一夜無眠吧?
  又如現在,他大可不管她的,就像他所說,她是絕對不會向他求助,他又何苦自找麻煩,白費唇舌來跟她說這些?
  「你不是說——死都不會替我收?
  「是啊,可惜你還沒死。」他沒好氣地回她。
  要在以前,兩人絕對少不了要唇槍舌劍一番,可如今,她只是沉默地看他。
  好像……有什麼不同了,他們之間有的,並不是單純的相互憎厭,那麼……又是什麼呢?是什麼樣的感覺,會讓她時時惦念著他,為他的每一記眼神、每一個言行而牽動心弦?甚至想到終會離開他,心便酸疼得難受?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情緒,她好迷偶,不知該如何去解析,更不知該如何面對。
  「我……去洗衣服……」她垂下頭,匆匆起身,一時忘了扭傷的腳躁,皖疼地再度跌了回去。
  「還洗衣服!朱瀲彤,你欠人罵是不是!」孟靳惱火地大蛻。「你真的要把小命給玩掉才甘心嗎?」
  「我……我……」這一次,她真的沒有要作對的意思了,可是他好凶,害她不曉得該怎麼解釋。
  「那……至少讓我去把衣服撿回來……」
  「然後再讓我跟在後頭撿你的小命嗎?」他沒想到她這麼的某頑不靈,一時怒火攻心。
  這明明不關他的事,但他就是氣她這麼不珍借自己。
  不過就是扭傷了腳,哪有他說得這麼嚴重?
  瀲彤還想再說什麼,才一張口,就讓他給打斷。
  「你給我乖乖躺著休息,哪兒都不許去。」
  「那……衣服怎麼辦?」
  孟靳真搞不懂她,不過就是幾件衣服,哪裡值得她這麼念念不忘?
  「又不是什麼寶貝,你這麼緊張做什麼!」他氣惱地回了句。
  說者無心,誰知聽者有意。瀲彤當下菱紅了臉。
  「怎麼不說話?」孟靳望著她,見到她臉上不尋常的紅潮,趕忙間。「哪裡不舒服嗎?」
  「沒……沒有。」她窘澀地避開他的視線。
  「你再給我逞強試看看。」孟靳以為她又在和他使性子,強硬地扳過她的小臉,大手探向額際。
  是有些熱,但不像是發燒。
  疑惑地執起她蔥白的小手診視脈象,確定沒有異樣後,才稍稍放緩神情。「若有什麼不適,一定要告訴我,知道嗎?」本是不指望她回應,沒想到她竟輕輕點了下頭。
  「很好。現在,乖乖躺下休息。」
  「這裡?」朱瀲彤微博地仰首。
  她是不是應該提醒他,這是他的房間,這樣很容易引起誤會耶!
  「你有意見?」他挑了下眉。
  「這樣……不好吧?」
  「你一定要我強調你有多麻煩、多不安分,不時時刻刻看著你不行嗎?」這是她自找的,話說得太白,沒面子的是她。
  他這話的意思是願意時時刻刻看著她?多久呢?一天?兩天?一個月?兩個月?或者更多還是更少?
  然而,出口的話卻是——「不怕惹你的寶貝師妹不開心?」
  口氣帶點酸,孟靳聽出來了。「什麼意思?」
  「裝蒜!」全世界都拿他們當夫妻看了,他還敢故作無辜!
  孟靳輕笑出聲。「睡你的覺吧!我的『寶貝師妹』沒你這麼小的器量。」
  這番話,似有著不尋常的深意……
  偏偏瀲彤沒留意,只被字面上的用詞給激惱。
  是嘛,他師妹就千般好、萬般佳,她就心胸狹窄、為人惡毒!她再也不要和他多說了;在他眼中,她連他師妹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,她還能說什麼?
  壓下直往上冒的酸意,朱瀲彤翻了個身,掩起被子不理會他,在心中直說服自己:誰稀罕呀!反正她一點也不在乎他,才不管他怎麼看待她呢!
  可是,當屬於他的男性氣息環繞鼻翼之間,層層包圍著她時,她發現,自己那顆不爭氣的心,竟覺得好疼。
  下意識裡,她擁緊了他的被子,也好似正擁抱著他……
  「咦,人逢喜事精神爽哦!」
  一聲調倪傳來,瀲彤故意裝作沒聽到,將髒抹布洗乾淨後,繼續擦拭大廳的擺設。
  「哎,瀲彤,聽說你和大少爺走得很近呢,你怎麼說?」小玫笑道。
  「什麼怎麼說?」瀲彤有意裝迷糊,拿四兩撥去千斤。
  「就是關於你時常出入大少爺房中,而且還一待就是大半天之類的……」
  瀲彤瞥了她一眼。「你幾時成了三姑六婆了?就會捕風捉影。」
  「我不是捕風捉影,是親眼所見。」小玫很用力地強詢傳言的真實性。「我真的有看到大少爺抱你進房。」
  瀲彤聳了下肩。「我也沒否認。」
  「那麼,請問一下,你們都在做些什麼?」小玫的語氣問得很有「顏色」。
  孤男寡女還能做什麼?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嘛!
  「哪有什麼?就睡覺啊!」瀲彤答得很順口,小玫卻聽得險些栽倒。
  「睡……睡覺?」小玫一雙眼瞪得比銅鈴還大。她沒想到瀲彤不但承認了,還說得那麼自然……天哪!
  「對,但是只有我一個人睡。」瀲彤再次強調,以免小玫想歪了。
  「你一個人睡?那……他『不累』嗎?」小玫又間。
  這一回,瀲彤結結實實地給了她一記大白眼。「我們什麼都沒做,他要累什麼?你少給我滿腦子的春色無邊。」
  「什麼……都沒做哦?」小玫的口氣乍聽之下像是很失望。
  「你這花癡女!這麼想做,你不會自己去找他做。」
  「是很想啊!可惜人家看不上我。」
  「你……你真的是沒藥救了!」話一出口,瀲彤怔了下。
  這句話……好熟悉,孟靳也對她說過。
  不知不覺中,回繞在心田的字句,就這麼自然地脫口而出。
  極不願承認,但是,他的每一言、每一語,確實都深深地刻摟在她的心版上,連她都搞不懂,她為什麼要牢牢的記住他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,捨不得忘?
  「說真的,瀲彤,我覺得大少爺對你有意思耶!」
  瀲彤心亂如麻,下意識回道:「你少胡言亂語了,人家早有心愛的小師妹,你忘了嗎?」
  「沒忘啊!可我不覺得大少爺有多喜歡小姐。」
  「怎麼說?」瀲彤抬眼間。
  「大少爺對小姐是關愛有加啦!可是比不上對你的緊張程度。那天,我去告訴他你生病的事,其實心裡也不抱太大的希望,以為他和其他人一樣,都很痛恨你。可是沒想到,他一聽到你身體不適,臉色馬上變了,罵了一聲:『這個笨女人!』之後,就飛快地沖了出去。後來我反覆思量,覺得他口氣雖然不好,可是臉上的焦慮及義無反顧的行為,卻真實的顯示出,他其實是在乎你的。」
  瀲彤眼睛發亮了,不爭氣的心為此而雀躍了起來。
  「所以說……」小玫頓了下,才又接續道:「如果大少爺想娶你,你會嫁給他嗎?
  瀲彤很想說:你扯大遠了,也許事情根本不是她們想的這樣……
  偏偏,她的思緒卻受了牽引,不由自主地深人思是這樣嗎?他在乎她?他其實是在乎她的?
  這幾日以來,他是很關照她沒錯,但這也不代表什麼呀!至少,他就不曾對她有過任何不尋常的表示。
  可如果真像小玫說得那樣……
  會嗎?他會對她有意?
  想著,朱瀲彤的腦子亂了起來,狂跳不休的心,再也給不了她答案。她驚異地發現,她居然一點都不排斥嫁給他的念頭……
  「你會猶豫不決也是應該的啦!畢竟你的身份太尊貴,該匹配與你條件相當的王侯將相,而大少爺只是一介平民,好像真的有點委屈了你。」小玫想了想又說。
  委屈?瀲彤錯愕地看向小玫。她一點都不覺得委屈呀!
  事實上,從小玫提起這件事開始,她就一直沒想過配不配得上的問題,她甚至覺得,是自己配不上孟靳。
  他是那麼的卓絕出眾,俠骨豪情,而她,只是個任性刁蠻、一無是處的千金女,他說得沒錯,空有一張外貌及耀眼的家世有什麼用呢?面對他,她一日比一日更自慚形穢。
  她真正怕的是他看不上她!
  「小玫,我間你,如果你看著一個人的時候,總是會失神地忘了一切,而沒看到他的時候,腦海又……著他出眾不凡的容顏及豐采,靠在他懷中,你會覺得很足、很安心;就連面對他時,一向有自信的自己,都忍不住自我懷疑,覺得好渺小、好配不上他……這是什麼樣的一種情緒?」
  「表示你愛上這個男人了。」小玫伊然一副專家的日吻,說得根駕定。至於這個男人是誰……連想都不必,自是大少爺無疑!
  瀲彤心下一震。
  她愛上孟靳了?
  怎麼可能?這怎麼可能?
  太大的震驚,教她一下子呆若木雞。
  如果是真的,那怎麼辦啊?孟靳也不曉得喜不喜歡她,萬一他喜歡他小師妹多一點,那她就是哭死了都沒人理她。
  「瀲彤?」眼前浮現孟靳挺拔俊朗的身影。
  「你現在不要騷擾我!」朱瀲彤想也沒想地吼道。
  近來總是這樣,眼前莫名其妙的浮現不該出現的幻影,連她都快懷疑她是不是精神錯亂了。
  心頭正煩惱著呢!她得好好想想該怎麼做,暫時沒空想念他。
  「原來我的存在是『騷擾』啊?真傷人。」
  連幻聽都出來了?而且真實得好象就在耳畔。
  仰起頭,朱瀲彤對上孟靳那雙炯亮深邃的黑眸,她大驚失色。
  「你什麼時候來的?」
  「好一會兒了耶!對不起,本人太不起眼了,我該敲鑼打鼓以昭告世人的。」怪了,她那是什麼表情?他記得她方才明明有看到他呀!
  瀲彤被謂傭得玉容生暈,連連退了好幾步,不敢看他。
  「你是要自己過來,還是要我去抓人?」什麼態度啊?他又不會吃人。
  瀲彤一聽,不敢有第二句話,順從地走向他。
  這些天以來,他發現她變得比較溫馴,不再毫無道理地反抗他、和他唱反調,這樣的她可愛多了。他將手中的碗遞向她,瀲彤也毫無異議地仰首飲盡。
  瞧她邊喝、邊皺鼻的模樣,分明還是個孩子嘛!孟靳不禁勾起一抹笑。
  伸手想接過空碗,她卻往旁邊一擺,抽出手絹擦拭他沾在手上的炭痕。
  這表示,他一煎好藥就前來尋她,連手都還沒洗淨呢!這令她莫名地感到窩心。
  「我身體好多了,你似後不要再煎那些亂七八槽的藥了。」
  「怎麼,都這麼大了,還像個孩子一樣,想逃避喝藥?」孟靳笑誰道。
  「不是啦!」朱瀲彤嬌嗅地跺了下腳。
  她是不想再讓他費心,他要忙的事這麼多,怎好令他傷神?
  孟靳笑笑地沒說什麼,接過她的手絹,極自然地拭去她唇角的藥渣。
  「你剛才說什麼東西怎麼辦?」他剛才進來的時候,明明看她一臉苦惱,不曉得在喃喃自語什麼。
  「沒……沒什麼。」提到這個,她就抑不住羞人的紅潮。
  孟靳才不信她呢!
  他轉頭看向不曉得在竊笑什麼的小玫,問道:「這丫頭給你惹什麼麻煩吧?」
  這會兒小玫更笑得不加掩飾。「大少爺這話,好象瀲彤在你的『管理範圍』內耶!」
  可惡的小玫!這是什麼用語啊!
  瀲彤用眼神抗議。
  孟靳則是不以為意地淡笑。「她的確是啊!」
  這話……是不是代表……他只是單純將她視為貢任,還是……
  瀲彤羞得不敢再想下去。
  小玫膘了眼羞赦的瀲彤,又看了看英挺卓眾的孟靳,嘿!真是愈瞧愈登對呢!
  一道念頭閃過腦海,她突然道:「大少爺,借一步說話。」
  瀲彤死瞪著她,無聲警告著:你敢出賣我試試看!
  可小玫卻當作沒看到,將不置可否的孟靳帶到角落,與他交頭接耳、神秘兮兮地咕濃了好長一串。
  可惡!這小玫到底說了什麼啦!
  孟靳的表情好深沉,瀲彤根本看不出個所然,只能氣急敗壞地乾瞪眼,一點法子也沒有。
  沉默了下,孟靳往她的方向看去,與瀲彤四目相接,低聲說了句。「我明白。」
  「明白什麼?」瀲彤朝他們走來,堅決拉開孟靳。
  杜絕問題的方法,就是隔離他們。
  「明白你是個既固執,又不可愛的女孩。」他自然地回了句。
  「我就知道會這樣!」她不悅地撅著嘴。「小玫,我們絕交!」
  「大少爺——」小玫可憐分分地喊了聲。這大少爺也真是的,要戲弄佳人也別拖她下水嘛!
  「你還當真啊!」孟靳拉過她,巧妙地「移形換位」,背身擋去小玫的注目,他迅速傾身在朱瀲彤唇畔印下一記輕吻,又立刻放開她。
  瀲彤全傻住了。
  剛剛……是發生了什麼事?
  他、他、他……是不是很親密的……親了她一下啊?
  事情發生得太令人措手不及,只覺一道溫熱淡淡地拂掠唇際,震麻了她的心,然後、然後……
  他沒讓她有機會看清他的表情,等她回過神,他已瀟灑地遠去。
 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沉穩自律的他,不可能會用這種方式調戲她呀!除非……他對她真的有心?而那番舉動,是無言的承諾?
  單手撫上唇際,濃濃稠稠的甜蜜包圍心房。她知道她現在的模樣一定很呆,但,何妨呢?
  她願為他當個傻子。
  第6章
  帶著喜孜孜的笑容,瀲彤步履輕快的來到孟靳房中。
  這幾天,他們仍是時時碰面,對於那目的舉動,他並末多說什麼,只是在那之後,他每回迎視她,眸中總多了抹柔情,並且不忘給她一記暖如春風的微笑。
  對她而言,這就夠了。
  很多事,他們已心照不宣,未必要說破。也許,他有他的考量吧!以她此刻的處境,確實頗令他為難。
  她覺得好抱歉,都是她的任性,如今他才會這般苦惱傷神。她暗暗告訴自己,往後她絕不再意氣用事了,她要學習當個溫柔可愛、體貼懂事的好女孩,好讓自己配得上他。
  下定了決心,她將摺疊整齊的衣物放好,唇畔揚起了醉人淺笑,踩著堅定的步伐離開他房間。
  她要去找他,把心裡的話全都告訴他,他一定會很欣慰的。
  
  「不!」孟瑛跌退一步,不敢置信地望住他。「你……開玩笑的吧?」
  孟靳搖了下頭。「我再認真不過了。」
  「這……不,不可能的,你怎麼會……喜歡她?」孟瑛搖著頭,抗拒著不願相信。
  明明早有隱憂,然而事情真正發生時,她仍是備受打擊,無法承受。為何會如此呢?他們多年的情份,竟比不上一個初識的女人,他怎麼可以這麼對待她?則麼可以表現得這麼堅決,連一絲遲疑都沒有,就這麼毅然決然地告訴她,他只要朱瀲彤?怎麼可以?怎麼可以!
  不,她不能面對這個,不能面對他毫無留戀的神情。
  「她……會比我好嗎?你到底看上她哪一點?」
  「如果你問我——」孟靳苦笑,笑中卻有著甘之如飴的柔情。「我無法回答,她不夠溫柔、不夠可人,我也時常被她的執坳性子給氣咬牙切齒,但是那張倔強的小臉,就是莫名的抓住了我所有的心思,讓我再也無法對她淡然視之。我知道你們對她的觀感並不怎麼好,但是相信我,她有一顆善良無偽的心,光是這一點,便值得我傾心去愛了,所以我不後悔。」
  「你不後悔……」孟瑛悲澀地重複道,淚水清然而落。「那我呢?在你堅決的訴說無時,你又將我置於何地了?我算什麼呢?」
  「對你,我很抱歉,原先我也以為,我們終會相互扶持的度過此生,偏偏瀲彤出現了,填補了我感情上的空虛,我……」
  「夠了、夠了!」孟瑛掩住耳朵,失聲泣喊。
  她一直都知道,師兄對她並無來自靈魂的悸動,只有日積月累的溫馨情誼,可她仍相信,她會是他最後的選擇。為什麼朱瀲彤要出現?這個天之驕女已經擁有太多太多,為何連師兄的心都要奪走,打碎她多年來的夢想?
  她真的好不平呀!
  「如果……如果我說,我不介意與她共同擁有你呢?」她仰起淚眸頭聲問道。
  「別傻了,瑛妹。我不值得。」
  「你就這麼一心一意的將她放在心上,視為惟一,全然不在乎傷透了我的心?師兄啊,你對我好不公平!」
  「我承認。」他低歎。
  感情之事,哪能以公不公平來處理呢?明知愧對師妹,他仍是想全心全意去愛瀲彤。
  「那小蟬呢?你也不管所有師兄弟的反對了?師兄,你清醒一點好不好?她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好啊!連小蟬這麼個純真可愛的女弦都能狠心毒打的人,根本不值得你付出情感,你不要被她給迷惑了!」這一刻,她只是毫無理性的想讓孟靳對朱瀲彤反感,什麼也顧不得了。
  好一會兒,孟靳只是深深地看著她,不言亦不語。
  良久,他幽然道:「沒用的,瑛妹。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。」
  也許,他真的傷她很深吧!否則,向來柔婉似水、從不道人是非的瑛妹又怎會罔顧良知,刻意低毀瀲彤?
  聞言,孟瑛再也無法隱忍,悲切地痛哭失聲。
  她挽不回他,怎麼也挽不回……
  「不,我不放手,我不要把你讓給她,我不要!」孟瑛突然激動地沖向他,緊緊地擁抱他,好似這樣便己牢牢抓住了他。
  「瑛妹……」他沉沉地歎息。「你何苦?」
  「不聽、不聽!我什麼都不要聽……」她固執地噢著,將淚痕斑斑的小臉更加埋迸他胸懷。
  淚眼淒迷中她其實也明白,這是最後一次了,往後不管是這令人眷戀的胸膛,還是他的人、他的心,全都屬於另一個女人……
  思及此,她更是哀哀切切,哭得肝腸寸斷。
  孟靳沉默了。
  他什麼都沒做就這麼靜靜地任她發洩,等她流盡最後一滴淚,等她終於能想通,含笑祝福他。
  只是,他沒想到還沒等到這一刻的來臨,他卻先等到了瀲彤的誤解!
  一陣細細的抽氣聲曲後頭傳來,孟靳本能地回首望去,只見瀲彤睜大著水眸,摀住嘴,震驚地看著親密相擁的他們。
  噢,該死!
  他暗咒了聲,直覺地推開孟瑛。「瀲彤,你聽我說——」
  太遲了!瀲彤根本沒心思聽他解釋什麼,一轉身上去孟靳想也沒想,旋即拋下孟瑛,毫不遲疑地追了上去。
  轉瞬間,只留下搖然心碎的孟瑛。
  她輸了,她終究還是敗在朱瀲彤的手中,敗得淒摻。師兄的眼裡、心裡,除了朱瀲彤,再也容不下任何人。
  跌坐地面,她低低地掇泣出聲。
  「師妹。」不曉得來了多久的岳峰,在她面前蹲身,憐惜地輕喚了聲。
  「二師兄!」下意識尋找著安慰,她投迸岳峰懷中,哭出內心的悲傷。
  「我懂。」岳峰輕拍她顫動的肩。
  心愛的人卻將目光放在另一個人身上,這樣的苦,他怎會不明白呢?強顏歡笑的他,已嘗了許多年了呀!
  他不明白,師妹是這麼地好,為何大師兄卻不知惜福?他可知,有多少人羨慕著他嗎?
  如果擁有師妹芳心的人是自己,那他……那他……唉,情之一字,是怎生地捉弄人啊!
  「瀲彤!」孟靳一路追到後苑,瀲彤卻全然不理會他心急的呼喚,一心想逃開那令她心痛的一幕。
  可惡、可惡!可惡的孟靳!她才剛決心要為他做個好女孩,他怎麼可以這麼對待她!
  最氣人的是,她甚至沒辦法指責他。
  她傷什麼心呢?人家早是公認的一對佳侶,要怎麼濃情蜜意都成,是她一廂情願,還以為他溫存的對待會有什麼特別的涵義。
  傻呀!朱瀲彤,你真是個大傻瓜!
  瞧瞧孟瑛,人家是那麼的婉約多情,千依百順,而她呢?就只會惹他怒言相向,一點都不可愛,誰會喜歡呢?
  愈想愈傷心,從不輕易落下的淚珠,就這麼悄悄墜跌……
  「瀲彤——」聲聲焦慮的呼喊飄進耳畔,她固執的不去傾聽,掩耳不斷地往前跑。
  為何要這般喚她?像是極度憂心、極度在乎。
  既然對她無意,就別來撩撥她,去陪他柔情似水的小師妹吧!她情願躲在角落哭泣,也絕不會去纏著他,就當……就當這才剛萌芽的幽柔情愫不曾發生過。
  可是為什麼……心還是好疼……
  「朱瀲彤!」孟靳忍不住吼了出來。這女人醋勁之大,真是超乎他的想像。
  但,孟靳畢竟是習武之人,要追不到一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,他也甭見人了。
  一路追到後苑,孟靳足下輕點,輕易地縱身一躍,落在她前方,瀲彤一時收不住步伐迎面便朝他撞了上去。
  「撞疼沒有?我看看。」他輕摟住她,溫柔地勾起她猶掛清淚的嬌容。
  「你走開,不要碰我!」傷心欲絕的瀲彤,小手猛推他,偏偏他不動如山,堅定地擁著她。
  「小醋罈!」他低低輕笑,食指拭去那顆晶瑩的珠淚。
  他是來看她笑話的嗎?笑她的情不自禁,笑她的自作多情?
  「你為什麼要這麼可惡……我好討厭你……」既然推不開他,拋開始對他又捶又打,使勁掙扎。
  老天!這女人真是潑辣。
  孟靳對自己苦笑,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制住她。「彤,你聽我說。」
  「我什麼都不聽,你滾——晤!」然而,未完的話,全數吞沒在烙下的灼灼烈吻中。
  既然她不聽,那他就用行動表示吧!
  將她收納於懷中,孟靳不容拒絕、不容抗爭地以其強勢作風,攫住了她嬌嫩的朱唇,熱烈卻又不失溫存地輾轉纏吻,指引著她啟唇回應,探人的舌勾動了靈魂深處的兩情縫縷。
  瀲彤大受震撼,一時不敢相信他做了什麼。
  他在親她!而且,不若上回蜻蜓點水般的柔吻,而是——很深人、很激情的那種吻法……
  這是第一次!他第一次用這種毫無保留的方法對,她。
  天哪!
  她覺得一顆心都快麻了。
  這一刻,她什麼都無法思考,只能任由他狂切的熱吻席捲她,幽幽流洩無盡輕憐蜜愛。
  孟靳密密扣住她嬌軟如棉的嬌軀,一同在大樹底下席地而坐,在她耳畔低低輕語。「我不曾這麼對待過瑛妹。現在,你還要我再說什麼嗎?」
  瀲彤睜開眼,這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離開了她的唇。
  噢,天!她竟陶醉到這種程度。
  「我不知道,我什麼都不知道!你什麼承諾都沒給我,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耍著我玩?反正沒有我,你還是會娶你的心肝小師妹。」
  她知道她有點無理取鬧,明知孟靳不是輕浮的男子,這已無異於許諾真心,可她就是不安!
  在這個地方,她什麼都不是,如果連他都不能肯定她,要她如何自處?如何面對這段隱晦不明的情感?
  知曉她在鬧彆扭,孟靳縱容地親了親她額角,才道:「你說得沒錯,如果不是遇上了你,或許我最終真的會娶師妹。」
  瀲彤聞言,立刻沉下俏臉,企圖推開他。
  孟靳不以為意,伸手又拉回了她,接續道:「無關男女情愛,而是一種責任。從很早以前,義父便暗示我,想將女兒的終身托付予我。不可否認,對干師妹的芳心暗許,我其實是知情的,為了報答義父的撫育之恩,對於這義務我其實並沒有太強烈的反對情緒,雖然沒有驚濤駭浪的情感,但自小培養的溫邦情誼,確實也足夠我與她牽手走完今生了。
  「沒預料到的是,你會出現在我的生命中,挑起我沉潛的情感。我承認,有的時候,我真的很想捏死你,但是更多時候,卻是被你散發著傲然之美的容顏給擾得失神。沒錯,我是栽了,就栽在你這小魔女的手中,再無翻身之地﹒我這麼說,夠清楚了嗎?」
  柔柔淡淡的甜蜜,在心湖幽幽漾開,瀲彤滿心的怨慰,全在那一記深摯的凝眸中,化為虛無的泡沫,煙消雲散。
  「你……沒騙我?」問是這麼問,可小手早已自動自發地纏上他腰際。
  「你說呢?」他笑問。
  「可是你干嘛抱她?」朱瀲彤吸起小嘴,她說得很不是滋味。
  「你一定才剛來,沒聽到我們全部的談話內容,是吧?」
  「這與我何干?你少轉移話題。」想顧左右而言他?哼,門兒都沒有!
  「我剛才就是在告訴她,我的心被一個很不乖、很不可愛的小女人給偷去了,再也找不回來,所以只能辜負她了。你自己說,這與你有沒有關係呢?」
  聞言,瀲彤心頭甜孜孜地,但仍有些嘴硬。「所以你就讓她抱?」
  孟靳低低悶笑。「別這麼小心眼,你已經把我整個人都霸佔了,還連宣洩情緒的余地都不留給她,會不會惡劣了點?」
  「我……我……那是……」可是她就是很不舒服嘛,有什麼辦法?
  「我明白。」他修長的食指輕點朱唇。「我們都要全心全意的對待彼此,好嗎?」
  「嗯。」再一次窩回他杯中,瀲彤發覺最大的幸福莫過於此了。
  生命如蜉蝣,富貴如雲煙,她只要把握住他,便等於抓住了永恆,苦亦無悔。其余的切,都已顯得不再重要。
  武館裡人多嘴雜,孟靳與瀲彤的事,很快地便傳開了。
  接鍾而來的反彈,是意料中的事,處於這般不被諒解的情況下,孟靳並末刻意替自已辯解什麼,而以所有師弟妹們對他的愛戴程度,自是將矛頭全指向瀲彤,認為是她用了什麼媚手段,去迷惑他們欽崎磊落的大師兄,對她的排擠,自然更甚囂塵上。
  這些,瀲彤不是不明白,除了揮之不去的難堪之外,她咬牙忍下了所有人的冷言攻計,期望有朝一唱,他們能夠認同她。
  連她都訝異以她過往心高氣傲的性子,居然能夠吞忍。
  她告訴自己,一切都是為了孟靳。
  由於她的關係,他和所有師兄弟鬧得不愉快,她不想再帶給他困擾。為了她,他已背上背信棄義的罪名,而她能為他做的,卻是那麼的少,受這點委屈又算什麼呢?
  她站在遠遠的地方望著他,捕捉他每一分風采,看著他嚴格卻也極具耐心的指異著師弟拳法脈絡,並不打算出聲喚他。
  她,一直都融不進他的圈子。
  有時她會覺得,他選擇她是一種錯誤,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,他與孟瑛才是最相配的一對璧人,如果今天,他要的人是孟瑛,現下,他便不會有這麼多的困擾了吧?
  可是每當她這麼想時,心便擰得好疼、好難受,她無法想像要她放手,讓他屬於別的女人的景況……
  感受到她強烈的凝注目光,孟靳往她的方向看了過去。
  一見是她,他勾起唇角,快步朝她走來。「來多久了?怎麼不叫我?」
  她搖了下頭。「不想打擾你。」
  「愈來愈善解人意了哦!」孟靳微笑,輕點了下她小巧的俏鼻。
  陽光折射下,映照著他額際沁出的汗珠,更為眩惑地散發著純男性的自信及陽剛氣息,瀲彤極自然地執起手絹為他拭汗。
  拭著、拭著,不由得看癡了。
  他生得真的好俊!難怪孟瑛對他死心塌地,也難怪她……情不自禁。
  「小花癡,你沒看過男人啊!」他微傾身子,在她耳畔笑譜道。
  「呀!」朱瀲彤嬌羞地低呼,下意識地偏開頭,這才留意到由各處投射而來的目光。
  見狀,她神色僵硬了下。
  每每看到他們在一起,沒有一個人給過好臉色,此刻依然。
  顯然地,孟靳也留意到了。
  「別介意。」他心憐地摟了摟她。
  她抿抿唇,牽強的扯開一抹笑。「我才不在乎呢!」
  看她強顏歡笑的模樣,孟靳好心疼。
  這一刻,他還真情願她是以往那個驕蠻難纏的小郡主,至少那樣的她,不會纖細得容易受傷。
  她真的變了好多。這些為他所做的改變,他全都看在眼裡,點滴纏綿於心。
  幾名同門兄弟見著丁他們的濃情蜜意,再看看遠處心碎神傷的孟瑛,不平的怒火油然而生。
  「大師兄,你怎麼可以這樣!」沉不住的人師弟跑向他們,不悅地質問道。
  「我如何?」
  「你讓人很生氣!」他氣呼呼地一口氣吼了出來。「你變心不愛小師妹就己經很過分了,怎麼可以還當著小師妹的面?而且還是為了她這個心腸歹毒,差點害死小蟬的兇手!」
  瀲彤跌退了一步。對這言之拙拙的指控,她啞了聲,無言以對。
  孟靳手一張,將她帶進懷中,護衛姿態昭然若揭。
  「我不想解釋什麼,這是我與瀲彤以及師妹的事,你們不會明白的。」
  「我們當然不明白!小師妹這麼好,你卻捨她而就這名毒蠍女……我曉得了,一定是她橫刀奪愛,對不對?」此言一出,數名靠攏過來的師兄弟,全將目光瞪向瀲彤,眼神充滿了鄙夷與指控。
  「說!你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蠱惑大師兄?搞得大師兄移情別戀,連小師妹都不管了?朱瀲彤,你怎麼那麼壞!看別人痛苦,你很開心嗎?」
  一連串的指控宛如利刃,刀刀刺人瀲彤心坎。
  「我……我不是……」他們全都誤會了,她並沒有刻意要害誰痛苦,她只是愛孟靳,單純的愛他而已呀!為什麼他們都不明白?
  「彤……」孟靳憐惜地撫上她微微蒼白的臉蛋,不捨地將她按人腦壑,收緊了雙臂。
  「大師兄——」她分明是在裝作搾樣,大師兄好糊塗,居然這麼疼她!
  「全都住口!不許再多說。」
  「為什麼?她明明就——」
  「如果你們還認我這個大師兄,就別再多言,只須記住一句話:為難瀲彤,就是與我過不去。」
  言下之意夠清楚了他與瀲彤同進退!
  沒想到大師兄中的毒這麼深!他完全被這心機深沉的女人給迷住了。
  見他這般強勢的護衛著瀲彤,孟瑛再也抑不住深濃的悲屈,「在失聲噢泣前,迅速掩面奔離。
  幾名師兄弟見狀,又是一陣氣忿難平。
  「大師兄,你快去追小師妹呀!」
  孟靳與瀲彤對望一眼,神情皆有著無奈。
  然而,其他人卻誤解了這一記凝眸的涵義,他們迅速將瀲彤拉離孟靳的懷抱,嫌惡地將她推開。「你不要纏著我大師兄!」
  瀲彤沒防備,踉蹌地退了步,跌落地面。
  「彤!」孟靳快步上前。「有沒有怎樣?」
  「我沒事。」她落寞地輕搖了下頭。
  所有的人都快嘔死了!
  一時惱不過首先發出不平聲浪的人師弟衝口而出。「大師兄!你為什麼拿她當寶似地哄著?難不成你之所以拋棄小師妹,是看上了這女人的榮華富貴,想靠著她平步青雲?」
  此言一出,在場的每一雙眼全瞪向他。
  他們氣歸氣,可大師兄還是他們最擁護的人,是眾望所歸之處,容不得別人侮蔑的。
  而且,這意氣用事的話才一說完,八師弟也後悔了。「大師兄……」
  反倒是孟靳,他神色出乎意料的平靜。
  「什麼都別說了。一起相處了這麼久,如果你們對我只有這麼膚淺的認知,那我也無話可說了。」
  回首看向瀲彤,見她正掩著嘴,似在強忍什麼。
  「彤——」他低喚了聲。
  瀲彤什麼也沒說,一轉身,步伐不穩地含淚奔離。
  孟靳並沒有追上去,只是用深沉的眸光,目送她遠去的身影。
  她為什麼走?為什麼沒勇氣聽那些話?
  莫非,她心中也有著同樣的質疑?認為他對她的情,別有用心?
  若真走到這個地步,他,又將如何自處?
  他們之間,橫直著太多的問題,每一項都不容他們逃避,僅憑著兩顆相愛的心,該如何排除萬難,牽手相依?若她沒有與他一般堅決的信念,他們是否會有未來可言,他連想都不敢去想……
  第7章
  入夜後,瀲彤倦縮在被窩之中,想著白晝的點點滴滴,無法平復的心還是好難受。
  該怎麼辦呢?太多殘醋的現實,處處說明了她與孟靳並不適合在一起,可是若要割捨他她辦不到呀!
  想著、想著,兩行清淚幽然墜落。
  「彤。」黑暗中,一聲輕柔的呼喚傳來。
  屋裡並沒有點燈,但是憑著心靈相通的默契,她知通孟靳正用著深郁的眼眸望著她。
  她仰起頭,看見微弱的月光透過窗口,映照在孟靳卓然而立的挺拔身形上,她張了口,一時卻不知該說什麼。
  「把淚擦乾,彤。」
  他……不再替她拭淚了嗎?
  她知道,她讓他受了太多的壓力及曲解,會不會因為如此,他已對他們這段感情灰心失望了呢?
  她真的好怕他今夜來,是為了道出決絕之語。
  聽話地抹去了淚,瀲彤不安地看著他。「你想說什麼嗎?」
  「這句話應該是由我來間才對。彤,你想說什麼呢?」
  「我……沒有啊!」
  「是嗎?」他深深地望住她。「就連今天八師弟說的話,你都沒感覺?」
  要真的沒有,她又何須逃避?又為何要慌得無法面對?
  若她否認,他將什麼也不再說,就當他今夜不曾來過。不能坦然相對的她,他只能說失望。
  「我……我有。」她低聲承認了。
  該怎麼形容此刻的心情呢?她夠坦白,卻坦白得令他心頭苦澀不堪。
  「你也認為我是為了攀龍附鳳,別有用心的接近你嗎?」
  「不!」瀲彤想也沒想,心驚地低嚷。「你怎麼這麼說?別人這麼羞辱你,我已經夠心痛了,你還要這樣糟蹋自己!」
  孟靳戚然的眸底激起訝然。「你不信?」
  「那本來就不是事實呀!」朱瀲彤回道。
  他從不曾對她曲意奉承、刻意討好過,直到現在,她都還清楚的記得初識時,他那疾言厲色地斥責她的模樣呢!那時的她,在他眼中甚至是一文不值的,又何來攀龍附風之說?
  「彤……」他動容地低喚。
  「換你聽我說了。」既然他都提起了,她也就不再避諱。
  她垂下頭,近似自言地道:「其實,我的確是有話想說,你不曉得,我對你真的好抱歉,讓你受了來自各方面的指責,而我卻又無能為力。都是我不好,要不是我以前太壞,他們也不會認為,你之所以選擇了驕縱跋盾的我,是為追名逐利……」
  「夠了,有你這些話就夠了!」三兩步來到床前,他一把抱緊了她。
  原來她並不是對他有所質疑,而是在為他心疼。
  傻女孩呀!她是那麼的特別,教他如何能不傾其所有的去愛她呢?
  「別管他們怎麼說,我們只要堅定彼此相守的信念就行了,好嗎?」孟靳低頭凝望她。
  「好。」見他並不想她,她這才安下心來,五指與他親密交纏,無聲訴說著纏綿今生的承諾。
  兩情縫緒的氣氛下,懷中佳人又是這般的嬌柔似水,孟靳不由得動情地俯低了頭,捕捉她柔軟的唇瓣。
  瀲彤拋開科持,全心的迎合著他。這些日子以來,在他的「調教」之下,她已不再感到羞澀無措。
  眼前這個男人,是她準備要愛一輩子的人。他是這般不畏風雨的守護著她,她何德何能有他摯情相待?
  閉上眼,她啟唇相應,丁香小舌主動交纏,迎身貼上他偉岸的身軀,呼吸與他融合為一,體息交錯,在她熱烈的迎合下,孟靳逐漸感到呼吸急促,糾纏的柔媚女體,挑起了他體內沉蟄的渴求。今天的她,好象有哪裡不太對勁。
  「彤,別這樣……」孟靳道。心愛的女子就在懷中,她那麼主動,他抗拒不了呀!
  「答應我,不論在任何情況下,都別拋下我一個人。」瀲彤輕語。她微微退開身,清亮水眸好認真地凝望他。
  在那勾動人心的盈澈雙瞳下,他心頭泛疼地一揪。
  「傻女孩!」他動容地道。「我答應你。」
  「記住你今天的話。」
  總覺得上天不會這麼善待她,莫名的惶然圍困得她透不過氣來,好象有什麼刺心一般的災難在前頭等著他們……
  不,她不要,這一生,她認定他了,她不能失去他!
  仰起頭,她主動呀上他,在他微愕的當口,與他深入激纏。
  他心神一蕩,本能地縮緊雙臂,密密捉住芳唇,給了她縫縫人心的一記深吻。
  「他知道她沒有安全感,但是他會用行動向她證明,她是他這一生最不悔的守候,任何人、任何事都拆散不了他們。
  「靳……」她嬌柔地低吟了聲,小手大膽地在他身上游移,甚至探人他凌亂的衣襟內,撫觸他熱燙的肌膚,最後貼上他胸口。
  「你心跳得好快。」
  「彤!」他懊惱地低喊一聲,想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,她卻不讓他如願,頑皮的纖纖柔荑持續作亂,存心想令他發狂。
  「該死!彤,你別玩火!」要玩也不是這麼個玩法,她難道不知道,以現在這種情況,任何實質的膚觸,都是極危險的事?再這樣下去,明兒一早醒來,她絕對不會還是黃花大閨女。
  除非她根本就是故意的……
  「如果我想玩呢?」朱瀲彤低低幽幽的嗓音飄了過來。
  孟靳渾身一震,對上了她寫滿無悔深情的眼眸。
  她真的是那個意思!
  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,她已執起他的手,放上她豐盈的酥胸,帶著抑不住的羞怯,傾身在他耳畔輕道:「今晚留下來好嗎?」
  無疑地,這句話就像個導火線,將他強自壓抑的火焰熊熊燃起。
  他該做的,是冷靜地抽回手,然後告訴她:睡你的覺,別胡思亂想!
  偏偏脫軌的理智再也不聽使喚,無法自制的手,順著心靈的渴求,密密貼上她柔軟的胸房,深切地珍憐愛撫。
  擋不住的情與欲,有如潮水般湧來,他無法抗拒也無法思考,只能由著身體本能的支配,需索著眼前柔膩的香軀。
  難以展足的手,逐步拂落她身上的遮蔽物,真實地憐愛著每一寸軟玉溫香,瀲彤也沒閒著,小手忙碌替他除去身上的衣物。
  至此,孟靳總算稍稍清醒了些。
  停下所有的動作,他渾身僵硬地粗喘著,清俊的蛀龐猶有未褪的情潮。
  「別……我們不行……」然而,他的聲音卻是飽受煎熬的低啞,並且有著過度壓抑的痛苦。
  不是不想要她,而是他太清楚她不甚理性、僅憑中動行事的作風,過往每一件任性妄為的事跡就可證明了。
  他不希望她在一時的意氣用事之後才來後悔。
  瀲彤伸手摟回他,嬌軀毫無保留地與他相貼,同時也察覺到他震撼的反應。
  噢,要命!現在的她,根本無異於一絲不掛,他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每一寸水媚誘人的曲線……只要是男人,誰受得了這致命的誘惑?
  「彤……」她是存心要他死在她手裡嗎?他快崩潰了,她到底曉不曉得?
  瀲彤才不理會他的懊惱掙扎,在他耳邊低語。「不是我們『不行』,而是你『不行』吧?」
  這話隨便一聽都知道是激將法,但某人就是很不小心地被刺激到了。
  男性尊嚴受辱矣!這哪能等閒視之。
  「我就讓你看看,我到底行不行!」
  壓下她,他不再遲疑,以最狂熱的激情,深深與她糾纏,合而為二的靈魂,舞動了今生今世的纏綿。
  綺羅帳中,寫下一段瞞旋醉心,垣古癡狂的雲雨歡情。
  激情稍歇,瀲彤倦靠在孟靳懷中,宛如溫馴的貓。
  孟靳親了親她汗濕的小臉,五指溫存地與之交握,好一會兒誰都不捨得打破這份靜詫中的美好。
  「彤,你已經是我的人了。」他柔聲道,語帶滿足。
  「恩。」她盯著兩人合握的手,多希望就此「執子之手、與子皆老」。「所以,你絕不能棄我而去。」
  「否則你會如何?一刀刺人我心頭嗎?」他笑笑地間,並不怎麼在意。
  以她剛烈的性子,去揣摩她的行為,這個想法的確最有可能。
  「不。」未料,朱瀲彤否決了,因為她知道自己永遠都無法傷害他。「我會結束自己的生命。」她神情堅毅,口宇字說得清晰。
  孟靳心下一驚,笑容凍結在唇畔。「你胡說什麼!」
  「我是認真的,絕無虛言。」
  不知來自何處的寒意,包圍住孟靳心房,他沒來由地感到心悸。
  「答應我,如果真有這一天,我別無選擇地必須辜負你,那麼我情願你一刀刺人我胸口,也絕不允許你戰,聽到了沒有!」
  瀲彤柔柔一笑,不置可否。「那就永遠都別辜負。」
  「會的,我們會永遠在一起,至死不分。」孟靳按礦她。
  瀲彤不再多言,輕輕閉上眼,因為她知道,這副杯將會不離不棄地護衛著她,供她一生棲息。
  「睡吧,別想太多,所有的難題,全交由明天去解,」他輕道。是的,他與她,還有無數個明天。她真心的相信,他們會有個明朗燦爛的未來。
  
  日子,依然在過。眾人的仇視,也依然不減,但她已學會堅強,不被那一雙雙鄙恨的眼神所擊倒,擁有孟靳,足夠她勇敢地面對所有的風風雨雨,因為她知道,他一直在身後支持著她,與她共榮辱。
  她比誰都明白。問題的癥結在於小蟬。只要小蟬一日不醒來,一日沒親口告訴所有人,她原諒了她,那麼眾怒永遠無法平息,她與孟靳也永遠不會被認同。
  她會等。她惟一能做的,也只有等。
  某日近午時,瀲彤忙完所有的事,才想回到房中喘口氣,躲開存心刁難的眾人,小玫便急匆匆地找來。
  「怎麼了?瞧你跑得那麼急,先喝口茶。」瀲彤體貼地遞了杯水過去。
  「沒——沒關係,你聽聽我說。」小玫氣喘吁吁,好不容易順了口氣,才又接續道:「那個……小……小蟬……」
  「小蟬怎麼了?」瀲彤臉色一變,她追問。
  「你別這麼緊張,小蟬沒事。」
  瀲彤松了口氣。「那你剛才……」
  「我是要告訴你,小蟬醒了。」
  她就知道瀲彤一定不曉得,因為沒人會告訴她。長久以來冀盼的事一旦成真,著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瀲彤反而只能呆愕。
  「瀲彤、瀲彤!你怎麼了?說變就變,激動地上前抓住話呀!」
  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  小蟬醒了、小蟬醒了……她腦海不斷回繞這句話,背負了許久的愧疚感一卸落,兩行清淚也隨之滑落。
  感謝老天!她總算沒造成難以彌補的遺憾。
  「我要去看她!」說著,瀲彤激動地就要沖了出去。
  「等——等一下。」小玫一手將瀲彤拉住。「我想……你是不是晚點兒過去比較好?」
  「為什麼?」她等這一天等好久了呀,她要親口向小蟬道歉。小玫為什麼要蛆止她?
  「那個……因為……現在很多人都圍在那裡,可能……」小玫說得期期艾艾。她已經很小心措辭了,就怕會刺傷瀲彤的心。
  聞言,瀲彤懂了。
  瀲彤沉默下來,神情黯然。
  小玫是不想她太難堪,是吧?
  「好,我聽你的。」她牽強地扯出笑容,接受了小玫的好意。至少,她還有個這麼貼心的朋友,不是嗎?
  
  一整日,她沒見到孟靳的身影。明知,她是那麼地期待小蟬甦醒,可第一個告知她此事的人,卻不是他,與她分享這令人振奮的訊息的人也不是他,甚至到現在,他都還是沒能來見她一面,告訴她一聲……這令她好失望。
  但她並不怪他,她知道在這個時候,一定有很多事等著他處理,實難以顧及她,只要他心中惦著她這就夠了。
  直到人了夜,孟靳默默來到她房中。
  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靜靜地朝她伸出手,而她也未曾遲疑,旋即往他杯中飛奔而去。
  「我等你好久了。」將臉埋進他胸臆,她悶悶地低語。
  「我知道。」他憐借地親了下她的發頂。「走吧!」
  不須多言,他們之間有著靈犀般的默契。
  「現在?」她頗為驚愕。
  「沒錯。」
  不忍她受眾人的冷言攻計,他只能等到一一支開所有的人,才來見她。
  領著她來到小蟬門外,感覺到她握他的手突然一緊,微微發顫著。他望向她,給了她一記安定人心的微笑。
  「別緊張,我相信小蟬會原諒你的。」
  「可……可是……」將心比心,如果今天道受這種對待的人是她,'她也會對始作誦者恨之入骨,因此,她又該如何開口乞求原諒?
  她甚至不曉得該怎麼面對小蟬!
  「如果你改變主意了,現在還來得及。」他溫柔地拂開她耳鬢的髮絲,神情滿是包容。
  「不。」她不能逃避,惟有解決一切,她與孟靳才有未來可言。
  深吸了口氣,她仰首看他。「我們進去吧!」
  「好。」他低頭親了她一記,才推開房門。
  「小蟬,你睡了嗎?」
  「還沒呢,大師兄。」孟靳是哥哥的大師兄,但是她好敬佩他,也想請他教她武藝,雖然大師兄說練武很辛苦,她並不適合,但她仍是跟著喊大師兄。
  「讓你見個人可好?」
  「好啊、好啊!」她最喜歡交朋友了。
  順著他的舉動看去,只見大師兄將始終躲在他身後的女孩拉到前頭,她瞪大了眼,直瞧著這位很眼熟的美麗姐姐。
  「你、你、你我記得!你是街上那個很漂亮、很漂亮的大姐姐!」她那興奮雀躍的神態,看得孟靳與瀲彤同時一愕。所有人之所以對瀲彤之事絕口不提,就是因為她才剛醒來,怕她情緒太激動,可她的反應……
  為何見著瀲彤,她卻似乎不惱不恨?瀲彤以為她該會氣憤地叫她滾蛋才對……
  「你……扼……」怯怯地看了她一眼,卻出乎意料地迎上一道燦爛的笑顏,瀲彤怔愕了。
  「大姐姐,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  「我……」瀲彤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,本能地回頭看向孟靳。
  「我知道了,你是來找我的對不對?」小蟬好開心,眼眉都笑彎了。
  「那個……小蟬………」不見預期中的激烈場面,瀲彤反而失措地無法應對。
  「大姐姐,坐這邊好不好?」小蟬往身旁的空床拍了拍。
  「呢……噢,好。」瀲彤呆呆地點了下頭,依言而行。
  她兩手無意識地絞著衣擺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鼓起勇氣開口。「我……小蟬,我……對……對不起……」雖然說得零零落落,但總算是說出口了。
  「為什麼?」小蟬偏著頭,反問。
  「為……為什麼?」瀲彤被問住了。這還用得著講嗎?
  「做錯事的人才要說對不起,大姐姐又沒有。」
  「我……我有!你難道不曉得,你會受傷,都是因為我……」
  「我知道啊!可是那並不是你的意思,是那些人誤會了。」
  一瞬間,迷蒙的淚霧沖上眼眶:「你……怎麼知道?」
  「雖然大姐姐的口氣並不好,可是我看得出來,你其實是喜歡我的,對不對?所以,你絕對不會做那種事。」
  「你……都傷成這樣了,還不怪我?」瀲彤伸出微顫的手,撫著她幾處末愈的舊傷,心頭泛起疼楚。
  一個才初識的女駭,竟能這般懂她,看透她高傲表相下的柔軟處。
  「剛開始有一點——就是昏迷前、很痛、很痛的時候。但是後來就不會了。我好象做了好長、好長的夢,夢裡,有道聲音一直很溫柔的陪伴著我,要我快快醒來,我感覺得出來,她好傷心、好難過,所以我告訴自己,我一定要睜開眼睛,好好安慰她。現在,我明白了。那個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人是你,每夜,你就是這樣撫摸我,輕輕柔柔地跟我說話的,對嗎?」
  「噢!」瀲彤已經說不出話來了。她將臉靠在小蟬肩上,輕輕擁把她,隱去滑落的淚珠。
  「羞羞臉,小蟬都不哭了,大姐姐這麼大了還哭。」
  她綻出帶淚的一笑。「我叫朱瀲彤。」
  「啊?」
  「如果真的不怪我,喊聲瀲彤姐姐可好?」
  「可是——」小蟬努著嘴,很是不解:「你不是很了不起的嗎?就像大師兄一樣……那,小蟬可以這樣喊你嗎?」她記得這是不被允許的。
  「誰說不行?我好高興有你這個小妹妹,這是我那天沒能來得及說的話。」
  「是……是嗎?」想了下,她漾起大大的笑容。「那,瀲彤姐姐,我也答應過要找我大師兄給你認識的。大師兄——」
  「你們終於記起我的存在了,不曾被忽視得這麼徹底過,我都快睡著了呢!」孟靳打趣地回道。
  瀲彤輕笑。「不用你介紹,我們已經認識了。」
  「而且交情匪淺!」孟靳不滿地補上一句。
  瀲彤羞澀地瞳了他一眼。
  小蟬沒留意他們這一來一往的親呢,開懷地問:「我沒騙你吧?我大師兄真的好棒對不?長得好看,功夫又一流,我那時就在想,你一定會很喜歡他的……」
  結果,還真是無巧不成書地成就了她的良緣呢!
  「對呀!」瀲彤俯近小蟬耳畔,小聲道。「我真的好喜歡、好喜歡你大師兄哦!」
  「真的?」小蟬靈活生動的大眼睛亮了起來。
  「恩。」
  「你們在講什麼悄悄話啊!我為什麼不能聽?」被冷落的孟靳出言抗議。小蟬看了看孟靳,又瞧了瞧瀲彤,然後,她有了結論。「大師兄是我見過最不平凡的男人,而瀲彤姐姐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人,正好,才子佳人配成雙!」
  一手拉過孟靳,一手握住瀲彤,將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,她甜甜地笑了。
  一雙愛侶相視二眼,也露出雲淡風清的微笑,緊緊握住彼此的手,在心中立誓,這輩子再也不放了。
  踩著一地皎美的月色,兩人相擁回房。濃情繾倦過後,他們倚偎著彼此,品味歡愛過後的余韻。
  瀲彤秀氣的小手似有若無地輕畫他溫厚的胸膛。「知道嗎?一開始,我最先戀上的,是溫柔密實的胸懷,好似可以擋去一切災難,讓我好安心。」
  孟靳抓住那只在他胸前撫弄的纖纖柔夷,失笑道:「傷人的小東西!原來你只要我的胸膛,對我這張迷煞千萬佳麗的俊俏臉孔,卻完全不屑一顧?」
  說這話還真是不害躁!不過,那倒也是事實啦,她知道背地裡,其實有很多女人為他神魂顛倒。
  「說到長相——」瀲彤微撐起身子,「非禮」的小手改爬向他剛毅俊美的臉龐。「靳,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?」
  「怎麼這麼問?」
  「我一直覺得,對你這張臉並不陌生,好像……在哪兒見過。」指尖一一滑過他陽剛味十足的濃眉、挺鼻、薄唇,以及似曾相識的俊顏。
  這般絕俊的男子並不多,她若見過,應該不會忘記才是,可她就是怎麼想都想不起來。
  孟靳搖了下頭,否決了她的想法。「我十分肯定,在這之前我們素末謀面。」她難道不曉得,她是個不容他人輕易忘懷的女子?
  「可是……」朱瀲彤猶不能釋懷。
  「或者,你這樣想好了。也許我們是前世夫妻,今世再度彼此追尋?」
  瀲彤睨他一眼。「你一個大男人也信這無稽之談?」
  「若非前世姻緣一線牽,兩個一輩子都不可能有交集的人,又怎會如此巧妙的相知相戀?」
  「那倒也是。」前世姻緣也好,前生情定也罷,只要能和他在一起,其余的又有何妨?
  「靳,我……那個,我想……」她看了他一下,又怯怯地垂下眼。
  「你,想,什麼?這麼難以啟齒?」他語含笑謔,帶點暖昧。
  聽出了他話中深意,她紅了嫣頰。「你亂講,人家才不是想那個。我……我只是想,小蟬既然醒了,那……那我可不可以……」
  她想回家。
  如今她的親人們一定快急瘋了,她知道自己不能任性,再說,她對大哥的辦事效率很有信心不找到這兒來是遲早的事,到時怎麼解釋都說不清了,她不能害了武館內無辜的人。
  孟靳沉默了下。「我有攔著你嗎?你若有心要走,今天不會還待在這裡。」
  從丁開始就是這樣,她若不想留,多的是機會離開,這點,她一直比誰都清楚。「人家……人家怕你生氣嘛!」
  「高高在上的雙月郡主,會怕我達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生氣?這話絕對是十足的挪榆。
  「你怎麼這樣啦!還笑話人家。」瀲彤不依地輕捶他胸膛。
  「好、好、好,是為夫的失言,你再捶下去,打死可就沒老公可嫁了。」
  「哼,我才不稀罕呢!」她拽拽地頭一偏,側過身去,目光正巧望見凌亂被褥中的碧澄青玉。
  她順手執起。
  那是一個半月形的溫玉,刻著細緻的龍紋圖騰,看得出絕非俗物。
  「真的不稀罕?」孟靳由身後環抱住她,見她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,他順著她的目光看下去。「怎麼,對它感興趣?」
  瀲彤不語,指腹撫過王佩一角,那兒刻了個「靳」字。
  與孟靳無數個纏綿的夜裡,她當然知曉此物他一直隨身佩戴,不曾稍離。
  「我是棄兒,蒙義父撫育教養,這你該清楚。而,它是我追查身世惟一的憑藉。」看出了她的疑惑,他也全無隱瞞地倪倪而談。
  「於是你義父就想,這王佩上所刻的,也許是你的名字,便將你取了單名一個『靳』字?
  「是的。」
  「對於你的身世,你還是毫無頭緒嗎?」
  他搖了下頭。「說棄兒,其實並不證確。我想,我應是來自很幸福的家庭才對。有時,腦海會閃過很模糊的畫面,一名很溫柔的婦人將年幼的我摟在懷中,哄著、憐著……似真又似幻,我無法去分辨它的真實性,也許,那只是一場夢吧!後來也就不再去想了。」
  說完,他看向她,見她把玩著玉珮發楞,狀似凝思,他微笑道:「你要喜歡,就送你吧!
  「啊?」她這才稍稍回神。「那怎麼行!它是證明你的身世惟一的信物呢!」
  「有何差別?二十多年都過了,我早已不抱期望。我只要有你就夠了。」
  瀲彤心頭甜甜的,但仍是道:「還是不行。」
  「收著吧!就當是我倆的訂情物,反證將來我的還不是你的,只要你永遠在我身邊,要證實身世還怕沒機會?」
  瀲彤本來還想說些什麼,但是轉念一想,此物罕見,必為奇珍,所以說,孟靳的出身可以想見的定是非富即貴,兄長神通廣大,如果她托他去查,一定會有眉目的。
  這麼一想,她也露出笑容。「好,我就暫時替你收著。」
  「現在,可以乖乖閉上眼睡覺了嗎?」孟靳伸手將她拉回被窩內。
  瀲彤調整一下位置,由他懷中仰起頭。「靳,你能不能告訴我,你是什麼時候愛上我的?」
  孟靳想了下,便道:「第一眼開始吧!」
  「騙人!你那時好凶,我又那麼壞,你怎麼可能喜歡我?」
  「也許。但你有著最真、最純淨的靈魂,只不過觀念的偏差需要糾正罷了,充其量這只是任性,而不是壞,一個真正壞的人,不會夜夜對著小蟬自責悲傷,那些日子裡,我一直用你所不知道的方法陪伴著你。之所以會凶你,其實是對你有所期待,你明白嗎?」她的一切,他全看在眼中,不說,並不代表他就不知道。
  「我值了。」朱瀲彤現在才明白,那些日子以來,他對她做的,從來就不是折辱或懲罰,而是一份難以察覺的用心良苦。
  「那,你可以閉眼、閉嘴,好好睡一覺了吧?」
  「我還有一個何題。」
  孟靳無奈地呻吟了聲,她的問題還真多!「我再忍耐你一次。」
  「小玫那天到底跟你說了什麼?」瀲彤實在很好奇,再說總不能連自己被出賣了什麼都不知道吧!
  「她說,你是個很善良的女孩,雖然你嘴巴很硬,但你是真的很愛、很愛我,要我好好的珍惜你,別讓你哭泣。」孟靳笑道。
  聞言,朱瀲彤的嬌容泛起兩朵紅雲。「這小玫真多嘴。」
  「管她多不多嘴,睡覺了啦!」
  「可是我在想……」
  還想?
  他受夠了!
  「看來你精神好得很,是吧?那我一點也不介意陪你消耗體力。」說完,他翻身覆上她光滑如玉的嬌軀。
  「呢,我——」沒再讓她有發言的機會,孟靳迎面擄獲她的後,將所有來不及發出的聲浪盡數吞沒,卷入狂湧的情潮之中。深深埋人她體內,驚心動魄的糾纏在美蓉帳內展開。
  夜正深沉,熾情工濃,連羞澀的月兒都悄悄躲人雲層內,不忍驚擾這對愛侶的濃情蜜意。
  引發兵荒馬亂的雙月郡主,在那一晚離奇失蹤之後,又在某一晚俏俏歸來,並且毫髮無傷。
  至於她失蹤這段時間,究竟發生了什麼事,沒有人知道,她亦絕口不提,老王爺夫婦欣甚女兒的失而復得,也就沒敢再多加逼問。
  歸來後的雙月郡主,像換了一個人似的,以往驕種的氣焰不復存在,變得會體恤下人、會主動拉下身段去表達關懷,不過才短短數天,就教所有在雙月閣當差的僕役丫環們一路驚訝到現在,幾乎要以為眼前的人不是他們的主子。
  例如,某個小丫環打破了貴重的白玉瓷碗,以往,她的反應一定是怒斥責罰,也因此,那個沒膽的小丫環嚇得都快飛掉三魂七魄,趕忙又驚又急的蹲身收拾。
  「等一下。」
  「郡主饒命!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……」飽受驚嚇的小丫環跪下來,以為小命就要不保。
  瀲彤不由得歎了口氣。「我是要問你,受傷了沒有?別用手去撿,當心割傷。」
  「郡……郡主……」可想而知,那丫環定是一臉受寵若驚的傻樣。
  一日復一日,原本雙月閣是王府內的下人最避之惟恐不及的地方,可如今,人人卻渴望留在雙月閣當差、搶著去伺候這位變得平易近人的嬌美郡主。
  對於這出乎意料的轉變,身為至親的朱玄隸,自是感到欣慰,再加上瀲彤極力要他別去追究,見她如此維護那個挾持了她的人,他想,寶貝妹子應是沒吭什麼苦。
  也許,這當中猶有他所不知道的內情,但是他並不急,反正總有一天會讓他給查出來,只要知道這個帶走瀲彤的人並無惡意就行了,要不,朱玄隸哪是這麼好打發的人。
  清風柔柔地吹,瀲彤坐在樓閣上的平台,半倚著花彫木欄,早春的煎風,將一身紗衣哆裙吹得飄塊塊,迎風飛舞的髮絲,令她平添幾分幽柔的美感。
  掌中把玩著碧光幽幽的瓊玉,她遙念著遠處的情人。
  她好想他,不知此時,他是否也正念著她呢?
  猶記分別的那一晚,他憑著一身絕妙輕功,不驚擾任何人地將她送回雙月閣申,臨走前告訴她,為了她的名節,他會極力求得義父的諒解,然後上門來提親,讓他們能名正言順地相依相守,終身不離。
  正因如此,她什麼都不敢說,只等著他捎來喜訊,然後她會牽著他的手,堅定地告訴父母及兄長,她要嫁他,與他一生相隨!
  瀲彤唇畔漾起了柔柔的笑,她告訴自己,她會等的,只要想著他、念著他,再久她都能等,再多的困難及考驗,她都會與他一起克服。
  「瀲彤。」一聲輕柔中帶著慈愛的嗓音傳了過來,老王姐正拾級而上。
  「娘——」瀲彤起身迎了上去,挽著老王姐迸屋。「今兒個怎麼有空上我這兒呢?」倒了杯水奉上,她在一旁坐了下來。
  「怎麼,女兒大了,連看都看不得了?」
  「我怎麼敢呢?」瀲彤偎了過去,兩手撒嬌地環上母親的頸子。
  「你呀!都快嫁人了,還這麼孩子性。」老王姐搖了搖頭,寵愛地笑了。
  「娘捨得我嫁人?帶點試探,瀲彤小小聲地問。
  母親極為疼愛她,對她所投注的心力,甚至比對大哥還要多,從小到大,根本合不得她有一絲一毫的不順心,幾乎要將她寵上天去了,有時她都懷疑,哪天她要是嫁人,母親會不會堅持「陪嫁」?
  也因此,她有些許憂心。從不捨得她嘗一丁點兒苦楚的母親,會同意她嫁給默默無聞的孟靳嗎?
  「不捨得又能怎樣?女兒大了,總是要嫁人的。」
  「那……如果我要嫁的,既非達官,亦非貫族,只是一介平民呢?」
  聽出她話中有話,老王姐望著她。「怎麼,我的小女兒芳心已有所屬了?」
  「您回答我就是了嘛!」瀲彤又嬌又愛,不依地扯了扯母親的手。
  「好、好、好,我說,別搖散我這把老骨頭了。」拍了拍女兒的手,正想說些什麼時,老王婦的目光卻被她手中碧綠的光芒給吸引住。「這是什麼?」
  瀲彤攤開手。「沒什麼,只是一塊玉珮,我想替這個人追查身世。」反正她也打算告訴大哥,也就未加隱瞞。
  一望見玉珮的全貌,老王后臉色不變,一把奪過它,顫抖的手幾乎拿不穩。
  是它!真的是它!銷聲匿跡整整二十年的雙龍塊。
  過度的激動,教老王妃發不出一丁點兒聲音,浮動的淚光撲簌餓地跌落。
  「王、王爺……玄隸……」她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,只留下呆立原地的瀲彤。
  娘為什麼要這麼震驚?又為什麼一見玉僅,就急著喊爹與大可?這和他們有什麼關係?
  毫無預警地,大哥俊美無禱的面貌躍人腦海。
  天!這張臉!就是這張臉,與孟靳是這般的神似。
  一個不好的想法讓瀲彤倒抽了口氣,驚白了臉。
  難怪初見孟靳,她會覺得似曾相識。因為,他像極她看了十八年、日夜相對的大可!
  她愈想愈心慌,一股惡寒,由腳底升起。
  不會的,老天不會這麼殘忍的,她與孟靳……怎麼可能會是……
  她不相信,她絕不相信!
  慘自著臉,瀲彤靜坐於房中。
  她知道父母定會前來詢問有關玉珮的事,在這真相未明的時刻,她如坐針氈,備受煎熬的心,彷彿置於無邊煉獄,寸寸剮疼,一方面等待著、一方面又下意識地抗拒那一刻的到來,她怕,怕事實真如她所料,怕她無法承受那可怕的真相,伯自己會發狂崩潰!
  老天,「求求您,千萬不要!」
  她閉上眼,將臉埋入屈起的雙膝之中,再也無力往下想。
  「瀲彤!」一向沉著的朱玄隸首先沖了進來,抓住她追問。「你說清楚,這玉珮哪兒來的?」
  隨後,老王爺扶著神情脆弱無助的妻子一道步人房中。
  「這重要嗎?」她抬眼間,想討個答案。
  「別管,回答我就是了。」事關重大,他必須弄個清楚。
  「你不說,我是不會告訴你的。」抱著渺茫的希望,朱瀲彤在心中強烈吶喊。不要!不要是她最害怕的結果……
  「朱瀲彤,你別給我在這個時候任性!」朱玄隸沉下了臉,厲聲道。
  「無妨的,玄隸,告訴她吧!」老王爺歎息一聲。
  朱玄隸回頭看了父親一眼,才將手中的一對王佩遞出。
  「這是……」瀲彤顫抖地接過,發現一雙碧玉湊在一起,是一個密密嵌合的圓,就連精細的龍紋圖騰,都搭配得天衣無縫,不同的是,其中一角刻的是「靳」字,而另亡個……是「隸」字!
  她呼吸一窒,無比的劇寒包圍身心,答案,似乎已呼之欲出……
  「那個人,很有可能是你二哥。」朱玄隸道。
  果然!
  瀲彤的血液在那一刻停止流動,緊緊捉握的心
  碎了!
  她啞了聲,腦海一片空白。
  二哥……孟靳是她二哥?她打算摯愛一生的丈夫竟搖身一變,成了她二哥……開什麼玩笑!
  她想吶喊、想尖叫、想淒厲痛哭、想狂聲大笑……卻什麼也做不出來,抽光了血液,她麻木得什麼也感覺不到,什麼也無法思考……
  「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,我還有個二哥?」瀲彤哀淒地間。欲哭,卻無淚。
  「這事在家中是道禁忌,並非刻意隱瞞,而是不想惹娘傷心,久而久之,也就沒人敢再提及。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,那時,我十歲,而玄靳,也就是你二哥,才一歲多,剛學會走路而已。那一天,奶娘帶著我們到市集去玩,誰知,一個不留神,卻被人潮給沖散,玄靳就是這樣失落的,後來,爹也曾傾盡全力去尋找,可就是音訊全無,從那天之後,我們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。」
  「這雙龍訣,是外邦進貢之物,那時,爹還是太子,又正逢玄靳出生,於是太皇爺爺就將這對雙龍塊賜給了我們兄弟,並且請全京城最好的工匠分別在上頭刻了這兩個字,也就是說,玄靳打一出生,便掛在身上了,這是極重要的信物,我之所以不刻意示人,就是怕娘觸景傷情……」
  接下來,朱玄隸又說了什麼,朱瀲彤全都聽不到了,她只覺耳際嗡嗡作響,亂成一團的腦子,再也容不下太多。
  一切,全是那麼的吻合,太多的說詞,全都指向同一個論點:孟靳是她二哥!他們居然逆倫相戀!
  晴空劈下的巨雷,打碎了一世的駕鴦夢……老天爺呀,您怎能這麼殘忍?既然不該相戀,又為何安排他們相匆相許?既然安排他們相知相許,又為何不讓他們相守相隨?
  如今演變成這樣,她哪兒來的勇氣告訴父母,他們的兒子與女兒曾經多麼的相愛,又該如何告訴他們。這個男人是她椎一愛得刻骨銘心,想生死與共的男人?
  不,她說不出口,她沒有那個臉說!
  她甚至……不曉得該如何面對自已,她竟愛上了自己的親哥哥……
  「瀲彤,算娘求你,快告訴我吧!我好想念我那苦命的孩子啊……」老王姐聲淚俱下,哭得肝腸寸斷,眼看著就要屈膝。
  「娘,您別這樣!」瀲彤強自隱忍的哀助爆發開來,她抱著母親,悲泣失聲。
  只是,所有人都還處在這突如其來的震撼之中,誰也無心留意瀲彤不尋常的反應。
  再有過血的痛,都只能往心底藏。她咽下悲楚,噢咽地擠出聲音。「他在城西的揚威武館,姓孟,名靳。」
  「孟靳、孟靳……相公,我們的孩子我到了,他是我們的孩子……」
  「我知道,娘子,還不確定呢,別莽撞行事,先看看情形再說,好嗎?」
  「爹,這事交給我。」
  三人你一言、我一語,瀲彤沉默地看著、聽著,心,卻沉人了絕望的無底深淵,看著每一個人欣喜激動的神情,她卻什麼也感覺不到,萬念俱已成灰去舟舟得知王府差人前來邀他過府,孟靳有著淡淡的訝異。
  難道瀲彤已將他們的事告知她父母了嗎?那麼,他們這一回請他前往,又會是為了什麼?允婚?還是棒打鴛鴦?
  懷著志戀不安的心,他依約前來。
  偏廳內,老王爺夫婦端坐上位,朱玄隸也陪坐一旁,果然慎重其事。
  「草民參見王爺、王姐!」孟靳不動聲色,袍擺一拉,不卑不亢地見禮。
  「快快請起。」
  「靳兒……」一見那張與朱玄隸極為神似的俊朗容顏,老王姐幾乎可以肯定眼前這卓然出眾的男子,就是她失散了二十余年的兒子!
  「愛姐!」老王爺按住她的手,極具暗示意味地搖了下頭。
  孟靳退至一旁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  這一來寧往……末免怪異了些,他暗暗思村。
  那一聲「靳兒「雖輕,他仍是聽進了耳中。
  搞什麼?他們幾時這麼熟了?
  不過,這是不是表示,對於他和瀲彤之事,他們並不反對?至少,他沒嗅到半絲敵意,反而是這些人眼中所閃動的不知名期待,頗令人玩味。
  然而,這氣氛……實在有種說不出來的詭異。
  看來,內情並不單純。
  「客套話我就不說了。聽小女說,你是這塊玉的主人?」
  孟靳伸手接過,看了一眼,回道:「是的。它是我送給瀲彤的,有什麼問題嗎?」
  老王爺不自覺地握緊了拳。不著痕跡地深吸了口氣,他又問:「請問孟公子,它是由何而來?
  「從我有記憶開始,它就一直跟著我了,因為那是椎一能證實我身世之謎的物品。」
  「可伶的孩子……」老王妮落下淚來,聲音掩不住激動。
  「娘!」朱玄線站起身,先安撫母親的情緒,然後才轉身正視孟靳。」你叫孟靳,是吧? '
  「是的。」突然間,一股很不好的預感襲上孟靳心頭。」「基於以上言論,我能否假設,你是棄兒?孟靳抿緊了唇,無法應聲。
  「那麼,有關你的身世,你可有其他線索?例如:當年,撫育你的人是在何處拾獲你?又例如,你當時的年齡、以及除了玉珮,還有身上所穿的衣服等等與過往相關的一切……」
  孟靳退開一步,那股不安的感覺愈來愈濃……
  不!不!他可不可以不要回答?他可不可以什麼都不要知道?
  「我……不懂你們的意思。」他退卻了,莫名的驚悸擾得他心慌。」這是我私人的事,恕我無可奉告!」
  「你今年二十一歲,一歲多時,與親人離散,當時身上穿的,是一襲淡藍色的衣衫,至於撿到你的人應該是在市集上。」頓了下,朱玄隸又遭:「我可有說錯?」
  孟靳無法回答,也不曉得該如何回答。」你們到底想說什麼!」
  朱玄隸伸出右掌,與他手中的半片塊玉兩相比對。」如果以上所言,全是肯定的,那麼你應該是我失散二十年的弟弟——朱玄靳。」
  腦海轟然巨響!孟靳呆立原地,神情一片慘白。
  他……他說了什麼?弟弟?他是朱玄隸的弟弟!那……那瀲彤不就是他的……
  胡說八道!他孟靳只是一介小人物,幾時成了皇親國成,這太可笑了!
  去他的朱玄祈,他不是!他只是平平凡凡的孟靳,一個無父無母、不知來自何處的孟祈。
  往後退了一步,孟靳心緒狂亂地轉身想逃開……
  然而;一聲淒弱的叫喚,挽住了他的步伐。」靳兒
  老王姐淚眼迷蒙,步反跟臉地奔向他。」我可憐的孩子,你受苦了……」
  「別這麼喊我,我不是你兒子,我不是!」他不要當任何人的兒子,他只想當瀲彤的丈夫……他的瀲彤啊……
  「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我知道你一定很怨我……可是,我真的不是故意不要你,這些年來,我也好想你、好想你,想得心好疼……」
  「心疼?」呵,那比得過他嗎?他整個心都被撕碎了!撕得鮮血淋漓……他甚至……連喊疼的力氣都沒有。
  一瞬間,他的世界全都瓦解了……
  為什麼要認他?二十年都過了。為什麼不這樣過下去?為什麼要在這當口認他?他真的好怨、好恨哪!
  「靳兒,我的靳兒…… 」老王婦緊抱著失而復得的兒子,說什麼都不肯松手。
  「草民無德無能,王妮認錯人了。」孟靳毅然決然地推開她。
  「不,你是我的兒子,你是!」母子連心啊!單單這麼一個擁抱,那盈滿酸楚的悸動,便足夠讓她肯定,這是她十月懷胎的親生兒!
  「我知道你一時無法接受,沒關係的,我不會通你現在就承認我,你只要讓我好好地看看你就行了……」這一刻,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姐;而是個思子如狂的可憐母親。
  她心憐地撫著他好看的相貌。」這些年,你過得好不好?
  不知不覺都過了二十年,她那小得還得讓她抱在杯中的孩子,也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兒漢……
  這些年來,她時時刻刻都在想,不知身在何方的愛子,如今是否安然無悉?有沒有餓著、凍著?她以為,他們母子這輩子再也無緣相見了…
  孟靳閉上眼,滿心絕望。
  不去承認,又能改變什麼?事實都擺在眼前了呀!而瀲彤想必也已知悉了吧?
  天哪!為什麼渴望已久的孺慕溫情,卻必須拿用生命所執著的愛情來換?如果真要做上如此殘酷的抉擇,他情願什麼都不要、什麼都不求,只要他的瀲彤
  但是……可能嗎?
  不,再也不可能了!他們是兄妹,他愛上了他的妹妹。
  腦海閃過一幕幕兩人共有的濃情縫縷,多少個夜裡,他就這樣摟著她、愛著她,他們曾經那麼親密地合而為一,融入彼此的生命……
  如今,這最甜蜜的往事,卻成了無形的利刃,一刀又一刀無情地砍向他已血肉模糊的心坎,每一刀都是泣血哀絕的痛!
  誰能告訴他,曾經耳鬃斯磨、刻骨相戀的愛侶,該如何做回相敬如賓的兄妹?'誰又能告訴他,他該如何承擔淫亂妹子的罪過?
  不,他不能,瀲彤不能,所有的人都不能!
  「能否……讓我見郡主一面?」他好想看看她!雖然,他也不明白見著了又能如何-
  他的小瀲彤太過倔強,總是不在人前軟弱,再多的苦也只會躲在角落默默流淚,他最不願見到她獨自飲泣的臉龐,可是如今,也許她就正在暗暗垂淚……
  想起她哭泣的容顏,他止不了刺心的疼!
  「最後一次,至少讓他作個了結、讓他為她拭淚,憐她最後一次!
  第9章
  再一次踏人雙月閣,心境卻是全然迥異。
  兄妹﹗呵,多可笑的身份。造化弄人,讓他們……甚至連哭都不敢。
  站在門外,看著她失神地直視前方,就好象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娃娃,遺落了悲甚,不會哭也不會笑。
  盂靳微微啟唇,卻悲哀地發現,他巴不知該如何喊她。
  咬牙認了這亂倫的悲劇,喊她一聲妹妹嗎?
  不,他辦不到啊!
  偎恨地,他一拳捶向牆面,卻傾不出刺骨的悲恨,麻痺的手,怎麼也感覺不到痛,因為真正的痛,早已慶狂!
  瀲彤震動了下,幽幽望向門口。
  一時之間,兩人相視無言,眸中,同時有著深沉的悲涼及無奈。
  該說什麼?他們之間又還能再說什麼?
  似乎,他什麼都不用說了,是吧?
  這一刻他突然感到後悔。為什麼要來呢?明知他是她最深的痛,為何還要再挑刺她難愈的傷口?
  他該走得遠遠的,永不出現在她面前,還她寧靜,就當不曾這般錐心刺骨地愛過……
  「靳……」瀲彤的內心掙扎著,終於她站起身,往前跨了步,噢咽地低喚一聲,兩行清淚隨之滑落。
  孟靳同時退了步,別開了眼。「草民見過郡主。」
  「靳!」她心痛地喊道,在他屈膝之際阻止了他牢牢將他抱住,淚花紛墜,「別這樣,我不要這樣,我受不了——」
  誰又希望這樣?誰又受得了呢?
  孟靳淒然一笑。
  「請放開我,郡主。」雙膝一彎,他跪了下去。
  是該清醒了,除非讓自己痛到底,否則他們誰都醒不來。
  「夠了、夠了!你怎能如此?」瀲彤崩潰地泣喊,都已經夠苦了,他為何還要這麼槽蹋自己?她看了真的好心痛!
  在他雙膝點地的同時,她也隨同他一並跪下地。
  「要跪也輪不到你來跪我,二哥。」
  一聲二哥,同時撕碎了他們的心。
  現實,是那麼的無情哪。
  「彤——」孟靳悲鋤地吶喊、死命地抱緊了她。
  「靳,我們讀怎麼辦?怎麼辦——」瀲彤回摟他,痛哭失聲。
  「還能怎麼辦呢?他們能對抗一切,就是對抗不了天命、對抗不了血緣!
  「這不公平!我真的好不甘心啊——」他們明明是那麼的相愛,卻莫名其妙的成了兄妹,被迫非得放棄這段深摯的愛戀。
  這算什麼?上天臨時興起的惡劣玩笑嗎?
  「我又何嘗甘心?」他閉上了眼,淒絕的淚與她的交融,那是言語無法訴諸的餡恨與悲搶。
  「我不要!我不當你的妹妹,我不要失去你——」瀲彤激烈地狂喊著,死摟著他不肯放手。
  「彤,你別這樣……」孟靳淒動地喊著,這樣的她,看得他心如刀割。扣住瀲狂的瀲彤,他悲難自抑地傾身吻住了她。
  猶如溺水的人,在瀕臨死亡前,哀哀無助地掙扎,他們緊緊把住彼此,吻得狂切、吻得悲痛,也吻得絕望。
  直到嘗到她鹹威的淚水,孟靳的理智才霍然清醒。他僳地推開她,痛苦地緊抱著頭。「天哪!我在做什麼?我們……我們明明是……」
  「不,不要說!」瀲彤抬手摀住他的唇。
  孟靳握住她的手,神色哀淒。「不說,就能不去面對了嗎?」停了下,他咽去梗在喉間的悲楚,低啞地擠出請來「答應我,彤,把我忘了,好好去過你的人生,我們……從來就不該相戀……」
  「那你呢?」她淚眼淒迷。
  「我也會努力將你忘懷,我一個……能取代你的女孩……」不,他說不下去了,泛著酸意的喉間,再也擠不出一個字。
  多麼的自欺欺人呀,他連說都辦不到了,又如何做得到?
  「是孟瑛嗎?」
  「也許。」
  「靳——」她低低一城,藥地撲進他杯中,哀哀槍搶地輕泣。
  最後一回了,她知道,這是最後一回這麼毫無顧忌地擁抱他,日後,若再相見,他們就是兄妹,再深的愛戀,也只能化諸四個字——情同手足。
  呵,好一句情同手足!她真的不知道,她該如何將他當成哥哥來敬愛。
  「彤,堅強起來,別讓我更痛恨自己…這是會道天打雷劈的罪孽啊!我竟大逆不道的做出……做出……」
  「夠了、夠了!」她退開數步,狼狽地跌倒在地,雙手摀住耳朵尖喊。「不要再刺激我了,我認了,我認命!行了嗎?我會好好的活下去,我會我個比你更好的男人來愛,我會讓自己過得很幸福、很快樂,我會永遠不再想起你,我會……我會辦得到的……」
  然而,真有這一天嗎?若能,她又何須這般痛不欲生?
  騙子啊!朱瀲彤,你終究只能當個言不由衷的大騙子!
  失去他柔情胸懷的呵伶,她只能淒涼地環抱著自己,淚,早已闌珊。
  「那就好、那就好!」孟靳失魂落魄地點著頭,踩著恍餾的步伐離去。
  生命中的春陽,早已遺落,漫漫人生,他還剩些什麼?又還能依憑著什麼面活?
  沒有!他一無所有!
  
  春很暖,陽光也很暖,卻怎麼也照不暖瀲彤心靈深處陰暗淒寒的角落。
  瀲彤攤開掌心,其中靜靜躺著一方塊玉,臨走前,他將它留給了她。
  留不住人,留不住情,留下一方玉珮,又有什麼用呢?
  淚,無聲流淌。
  用盡了全力,她告訴咱己,不能再想他了,但是沒用,不管她怎麼努力,就是驅不散盤踞腦海、鍵入骨血的身影,她就是忘不了他!
  「靳——」她閉上了眼,將玉珮貼人心房。
  就讓她思念他直到終老吧!既然無法相守,也無法屬於另一個人,她情願在天涯一方,孤獨地守著這段無法見容於世人 的情,直到生命的盡頭。
  這段日子,爹娘的心思全在孟靳身上,不俏紆尊降貫,時時前去探視,武館裡的人不知其身份,只當是一對慈祥和藹、對孟靳很好的老夫婦。
  由爹娘每每回來後,臉上掩不住的失望之情,她隱約明白情況。
  前幾日,娘甚至前來請求她去和孟靳談談,看能否讓他接受他們,原因在於他們熟識,她說的話他也許聽得進去…
  說?她該怎麼說?她連怎麼面對他都不曉得了!
  他們的處境,會比她更痛苦嗎?
  她明白孟靳的心情,不承認自己的身世,並不是真的對父母有所怨懟,問題的癥結在於她。若他真認祖歸宗,武館內所有知曉他們之事的人,將會如何看 待他們?
  事實,他們已無法改變,但在身份上,他至少可以選擇不認她這個妹妹,不接受這錯謬的局面。
  他們……也只剩這點可以稍慰淒風苦雨的心。
  忍住欲奪眶的淚,她一手捂向酸楚翻騰的胸口,卻抑不下猶如狂湧而來的沉悶,她反身沖了出去,直欲吐盡滿腹的苦楚
  這些日子以來,她總是食欲不振,一開始,她以為是情緒所影響,可是漸漸的,那頻頻湧來的反官感卻令她心慌——隨之而來的頓悟,教她失了血色的面容更加慘白。
  老天!不要,千萬別這麼殘忍!事情若真演變到這種地步,她將如何自處?
  一手撫上小腹,寒透的心,沉人了深不見底的冰窖。
  
  
  一日日過去,她沒有勇氣去證實,但在心底,她
  早已心知肚明——腹中,確實存在一個小生命。
  「小桃,我問你一件事。」
  正忙著攘桌子的婢女停下動作,不曾稍作遲疑地走上前去。「郡主有何吩咐?」
  瀲彤目光定在某一點,聲音輕輕弱弱。「什麼情況會食欲不振?」
  「可能和情緒有關吧!放寬心,保持心靈的愉快就行了。」
  「那若是排斥油膩的食物,偏愛清淡的口味呢?」
  「也許各人喜好不同。」
  「如果那只是近來的事,而且還多了嗜吃酸的東西,並且時有反胃想吐的情形?」
  「那麼若無意外,應該是有喜了。我以前懷孕時也是這樣。」小桃連想都沒想,答得很罵定。
  聞言,最後一絲血色由她美麗的臉龐抽離。瀲彤沒表示什麼,微弱地點了下頭。「我明白了。你先出去吧!」
  小桃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一然後才依言退下。
  有喜……呵,這是喜事嗎?
  不,這只是一樁不可饒恕的罪過,她懷了自己哥哥的孩子!
  她渾身顫抖,揪著心,仰起淚眼無語問蒼天。
  她做錯了什麼,為何要這麼懲罰她?心愛的男人成了嫡親之兄已夠悲慘痛絕,而今又讓她懷了他的孩子……她該怎麼辦?能告訴他嗎?
  這念頭一起,她旋即否決。背負亂倫罪責的他,已經夠苦不堪言了,再加上這一樁,真的會逼死他的!
  若真有罪,全由她來背吧!她真的不捨得再看他的心靈飽受鞭苔了。
  然而,她又如何承擔?兄妹逆倫所孕育的孩子,會是怎生模樣,她連想都不敢想!
  沒來由地,她打了個寒顫。
  既然不能留,那就只能毀之。
  心口沉沉一揪,噬骨劇疼麻痺了她所有的知覺——
  痛徹心扉!
  這是她與他的孩子啊!是那段纏綿摯情的見證……她真能狼下心腸扼殺自己的骨肉嗎?
  不, 她辦不到,她真的沒辦法!
  牙一咬,她當下有了決定。
  既然留不得,又毀不掉,那麼……就讓她陪著她的孩子共存亡吧!
  死灰般的面容,揚起了淒絕的笑,點綴著兩行清淚。執起的水杯落了地,蕩出的清脆聲響宛如喪鐘,驚悸淒厲。
  她默默拾起地面的碎片,毅然決然地往腕上劃去。
  泉湧而出的血流,紅得驚心,但她早已麻木,什麼也感覺不到。
  「孩子,別怨娘……黃泉路上,娘與你為伴……」
  是該結束了,這錯謬扭曲的人生,她已無眷戀,惟一難捨的,是他……
  「靳,別為我傷心,我只是好累,好想解脫……」
  遺憾呵,最終,她竟沒能見他最後面,告訴他,生命的盡頭,最愛的,仍是他……
  
  
  
  彷彿踩在飄浮的雲端,她茫然得不知何去何從,身如飛絮,漫無著落地不知停靠何處——
  她好慌,本能地喊出靈魂深﹒處最為依戀的名字。
  「靳——」
  「醒了、醒了!瀲彤醒了!」
  「瀲彤!你聽到我們的話了嗎?快睜開眼看看我們。」
  凌亂的叫聲湧人她迷離綴紗的夢境之中,拔開了層層迷霧,隱隱約約一道光透了進來,她看見了像是蒼老許多的爹,也看見了淚眼憔悴的娘,還有憂心如焚的大嫂,以及義憤填膺的大哥……
  「我……沒死?」瀲彤輕道。本以為自己說得夠大聲了,卻只是輕得有若蚊納的低吟,若不留神傾聽,便會消散風中。
  「瀲彤,我的傻女兒……」一見她醒來,老王妃忍不住哭出了如釋重負的淚水。
  「原來……我就連死都不能如願……」朱瀲彤淒淒切切的淚,再次無聲而落。
  「你這是什麼話!人命如摟蟻嗎?能任你這樣玩?」朱玄隸大吼出聲。
  「玄隸,你別這麼凶。」香漓趕忙拉開他。
  瀲彤恍若未聞,一顆接一顆的淚,愈掉愈多。「為什麼要救我?你們不該救我的,我該死……」說著,她竟動手去扯密密纏在腕上的棉布。
  「瀲彤!」眾人心悸地驚呼了聲,手忙腳亂地狙止她,但是腕上過深的傷口仍是被扯動,洶湧的血紅滲透了白的布條,點滴鑷人心魂。
  「別管我,你們要是真的為我好,就讓我死、讓我死……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再話下去……」她悲厲地泣喊,鮮血已經沾了滿掌,卻好象一點也感覺不到痛。
  「你冷靜點,瀲彤,不要這個樣子?我的心肝女兒,你別做傻事啊!娘求求你——」
  朱玄隸突然松了手。他大吼。「好,你死!我讓那個男人陪葬。」
  瀲彤怔了下,止住動作,淚眼驚疑地望去。
  「你不說也行,我就不信我查不出來,不管是誰,我發誓會讓他付出代價!」
  「不,大哥,你不可——」
  「傻女兒,你到底受了什麼委屈?」老王妃心疼地將女兒摟進杯中,朱玄隸則是握起她的手,運用內力替她止了血。
  母性的求能下,她撫上小腹。「我的孩子……」
  「還在。」香漓安撫地回道。
  一股好酸楚的感覺扛住心房。重創之下,她的孩子仍是這般執著的依戀著她,不捨得棄她而去……
  「都怪娘這陣子太忽略你了。」老王妃輕輕碰觸她慘無血色的臉龐。「發生了什麼事,告訴娘,好嗎?」
  瀲彤卻只是流著淚,不斷地搖著頭。這一回,朱玄隸並不打算輕易放過她。「孩子的父親是誰?有膽子辜負你,就要有勇氣承擔後果,不替你討個公道回來,我就不是你大哥!」
  而,他想討公道的人,卻是她二哥……
  「你們不要再問了!他沒錯,錯的是命運凡是命運撥弄,你們懂嗎?我們不孩相戀,這是一段受詛咒的愛情……」
  老王爺一怔,像是乍然領悟了什麼。
  比起深陷在悲傷中亂了心神的老王妃,王爺無疑冷靜多了,也較能思考。
  「是……靳兒嗎?」老王爺小心翼翼地問,想起在得知自己的身世時,靳兒惟一要求的,是見瀲彤一面。
  莫非這對小兒女……
  「靳兒?」老王妃一臉驚愕。
  「不是、不是!你們別亂想!我怎麼會愛自己的二哥!」朱瀲彤難堪地否認,羞慚得恨不能當場死去。
  然而,這分明是欲蓋彌彰,讓他們更加的肯定。
  「那如果靳兒不是你的二哥呢?」老王妃歎氣。如今想來……靳兒的激烈反應,怕也是為了瀲彤吧?他們真是後知後覺啊!
  忘了張口想說什麼,瀲彤呆愕地看著母親。「娘不是說——孟靳是你失散兒子?」何況,他與大哥如此相像,這是無法推翻的鐵證。
  「靳兒是我兒子,但你不是我女兒呀。」滿了十八年,怎麼也沒想到,會是在這種情形下吐露實情。
  「我……不是娘的女兒?」瀲彤傻傻地重複,直到消化完字句上所表達的涵義,千百種滋味劃過她的心頭,其中,狂喜居多!
  「我不是娘的女兒,那麼也不會是孟靳的妹妹。我們不是兄妹,我們沒有亂倫……天哪!」她深吸一口氣,流下了激動的淚水。
  「傻孩子,你怎不早告訴娘,你的心上人便是靳兒呢?」老王妃又阿。都怪他們太沉浸在尋獲親兒的喜悅中,又為孟靳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態度而傷神,才會沒留意這麼多,否則他們早該發現,這雙小兒女為了這件事受到多大的衝擊,暗地裡嘗盡了苦楚。
  「我不敢。」她怯怯地道。「娘,請告訴我,這是怎麼回事?我為何不是您的女兒?」
  老王爺夫婦相視一眼,才由老王爺開口。「你的親生父親,原是戰場上功勳彪炳的大將軍,可是在一次戰役中,不幸為朝廷殉職。」
  老王妃接口道:「你爹娘藕鯨情深,你母親在傷心之下,也捨身追隨而去,留下了嗽嗽待哺的你,和一封遺書托孤於我。當時,我證因為失去親兒,悲傷得不能自持,再加上與你的親娘一向情同手足,於是便收養了你,待之如親兒,以慰失去愛子的淒苦。
  「這些年來,我將所有沒能對靳兒付出的母愛,加倍地給了你,就是潛意識地在補償他,同時也希望收養靳兒的人,能如我一般好好對待我的兒子,別讓他受苦,只是我沒想到,離散了二十多年,你們竟會如此巧妙的相知相許。」老王妃說著,看了下女兒腕上的斑斑血痕,她忍不住歎上一口氣。這瀲彤呀!就如同她的娘親一般的死心眼。
  「這麼說來,我和孟靳真的沒有一丁點兒血緣關系?」驚喜來得突然,瀲彤幾乎不敢相信。
  「沒有。」老王婦望著她愁雲盡掃的容顏。「要我去告訴靳兒一聲嗎?」
  「不!」瀲彤脫口喊道,在母親閃著疑惑的注視下,她柔柔地一笑。「我想親口告訴他。」
  「那,至少也讓他過來看看你。」
  瀲彤仍是搖頭。「他不愛我做傷害自己的事,我不想讓他難過。」
  所以,她會努力地養好傷,然後用最美的一面去見他。
  多麼神奇啊!天堂與地獄,竟只在一線之隔。他與她,真的可以有未來,繞了這麼大一圈,他們的情,仍是終將彼此追隨。
  第10章
  一個月後,瀲彤身體大致復原,面色也回到以往的嬌美紅潤,除了腕上淺淺的疤外,她仍是足以奪去所有人呼吸的美艷佳人。
  一日又一日地過去,沖不淡她的情,只讓她對他更加地思之如狂。
  家人們尊重她的意思,全都守口如瓶,沒對孟靳透露什麼,讓他們自行去擁抱苦盡甘來的濃情。
  三個多月的身孕,外觀上仍是看不出來,但她已有了為人母的甚悅。
  「寶貝乖,我們要去見爹爹了哦,你開不開心呢?」傻氣地說完,她對著自己微微一笑。謝絕了大哥差人護送的美意,獨自前往揚威武館。
  她的幸福,她要自己找回來!
  微微仰首,蒼穹深處,是清湛的藍,而孟靳內心深處,卻是陰暗的冷。
  飄下的枯葉,落在孟靳肩頭,他沒去拂,也不想動,現在的他早就無所謂,也想不出他還有什麼該在乎的。
  「大師兄。」孟瑛悄悄來到他身後,觀察了他許久,才決定出聲喚他。
  孟靳未曾多加理會,甚至連頭都沒回。
  自從由王府回來後,大師兄就像變了一個人,不再與大夥兒打成一片,鎮日沉默寡言,什麼也不過問,什麼也不關心,宛如行屍走肉。
  她看在眼裡,真的好難過。
  「去找她吧!」孟瑛再也看不下去,忍不住說道。
  如果他真的不能沒有朱瀲彤,那就去爭取他想要的!與其看他這樣,她情願成全所愛,只要他快樂!
  孟靳渾身一震,抿緊了唇。
  如果她夠細心,將會發現,那一瞬間,深刻的痛楚掠過他眼底。
  孟瑛苦澀地一笑。也只有那名女子,才能激起他的感覺。
  「所有的人都願意成全你們了,為什麼你卻反而要放棄?」自小蟬醒來後,就全心的維護瀲彤,只要有人在她面前說一句她瀲彤姐姐的不是,她就表現得好生氣,漸漸的武館內的人也較能接受瀲彤了。
  直到後來,看到大師兄這樣,所有曾經反對過他們的師兄弟,全都自責得恨不能一頭撞死在大師兄面前,他們深深地覺得,都是他們害了大師兄——儘管大師兄說不關他們的事。
  「你不懂的,瑛妹。」這些時日以來,他總是用這千篇一律的話來回答所有的人。
  「對,我是不懂。你明明很愛她,不是嗎?」
  孟靳不自覺地握緊了拳,咬牙道:「總有不再愛的時候。」
  「好。如果真有那一天,那麼我呢?有沒有可能,讓我取代她?」孟瑛專注的眼,直視他瞳眸深處。孟靳就這樣望著她,在心中間著自己:真的可以嗎?讓孟瑛取代她,從此忘了那段噬心痛絕的愛戀?
  但願他可以,但是他發現,那真的好難、好難!他甚至無法去想象那幕情景。「我很抱歉,瑛妹。」
  對她,他始終只有這句話。而這也是她早知道的。「你甚至連試都不願……」
  他搖了下頭。可預見的結果,又何須再費工夫?
  她張口本想說些什麼,卻傳來一聲聲急促的叫喚。
  「大師兄、大師兄……」
  「什麼事?」
  「那個……那個……」小師弟邊喘邊道。「郡主她……她來了,說要見你!」
  孟靳神色一震。她來做什麼?相見爭如不見,這對他們來講,只是平添感傷,她不懂嗎?
  把心一橫,他有了決定。
  「帶她過來。」
  「好!」以為孟靳想通了,小師弟開開心心地領命而去。
  「大師兄——」孟瑛憂心地望住他。大師兄的神色不對勁,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。「幫我一件事,瑛妹。」
  「什麼?」
  來不及解釋,他已見著遠遠朝這兒奔來的瀲彤,沒時間讓他多加思考,他張手一攔,將孟瑛納人懷中。「借我抱一下。」
  這是什麼理論?孟瑛張口結舌,但是所有的疑問,在見著呆楞在不遠處的瀲彤後,全都有了解答。
  「靳……」驚疑不定的叫喚取出唇畔,瀲彤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相擁的兩人。
  「大師兄?」孟瑛仰起頭,看向他複雜的神情。
  孟靳閉了下眼,將臉埋人孟瑛濃密的發間,隱去痛楚。
  深深吸了口氣,確定自己已有足夠的勇氣面對她,這才推開孟瑛。「瑛妹,麻煩你迴避一下好嗎?」
  這種場面實在沒有她置嚎的余地,孟瑛看了他一眼,這才無奈地點了一下頭。
  「這是你希望我看到的嗎?靳。」瀲彤眼也不眨,就這麼直勾勾地望住他。
  「是。」孟靳沒有迴避,幽瞳迎視她。「所以你該看清事實。」
  「什麼叫事實?我已經認不清了。」她以為他們是兄妹,於是認清事實,斬斷了今生惟一的摯戀,到頭來,所有痛不欲生,竟只是莫須有的掙扎,她以為他們的情天地可證,可是如今,他卻當著她的面去擁抱別的女人,還要她認清事實……
  到底什麼是事實?不,她再也無法分辨了……
  「那不是重點。瀲彤,你為什麼要來?」
  「我……我想你……」她坦白道。真的好想他!難道他都不想她嗎?
  「別跟我說這個!」像是被鱉傷了般,他退開數步。
  「靳,你聽我說……」她上前一步,想將事情的始末說個分明。
  「不要過來!」他低吼一聲。
  「可是娘說……」
  「我管你娘說了什麼,不關我的事!」
  這些日子以來,不管他態度多冷淡,她始終固定的前來探視他,不求他喊聲娘,只要見著他安好,便心滿意足。
  約莫是一個多月前開始,她臉上多了抹難以解讀的思量,然後開始問他一堆很奇怪的伺題,像是:「你覺得我們家瀲彤如何?只要是男人,應該很難不對她動心吧?」
  再不然就是:「咱們瀲彤生得這麼漂亮,想娶她的人可是滿京城呢!」
  話題一直繞著瀲彤轉,每一句話都宛如細針,一針又一針地戳刺著他原就面目全非的心,聽得他苦不堪言。
  有一陣子,他幾乎要以為她察覺到了什麼,心驚地極力掩飾著滿腔苦楚。
  直到幾日前,老王妃甚上眉梢地告訴他。「算一算,瀲彤也老大不小,是該合計、合計她的婚事了。我替她挑了門親事,不論家世、相貌、品德,都是萬中選一的佳婿人選,條件與你不相上下呢!」
  是這樣嗎?所以今天,瀲彤才會心亂地跑來找他?
  既然她無法痛下決心,那就由他來幫她吧!
  「是誰告訴我,她會放下一切的?那你今天的行為又算什麼?你一定要弄得所有人都陪你萬劫不復,你才會甘心嗎?」
  一聲聲凌厲的指責吼傻了她。「我……我是說過,但是後來,我發現……」
  「別告訴我,你辦不到!那個向來最驕傲、最不服輸的朱瀲彤呢?我都辦得到,你為什麼不能?」
  「你……辦到了?」瀲彤熱切的心,一下子涼了半截。他真的做到當初所言,將所有曾給過她的摯情,盡數交給了孟瑛?她來得太晚了,是嗎?
  「是的。所以請你別再造成我的困擾。」孟靳冷道。
  「困……擾?」瀲彤不敢相信地說。到頭來,她竟只是他的困擾?「那麼……如果我們……不是兄妹呢?你我之間,可還有一線希望?」
  不是兄妹?呵,可能嗎?
  再怎麼不願承認,他仍是老王爺夫婦的親生子,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。
  明知無望,又為何還要徒惹心傷?
  孟靳狠下心來,毅然道:「不可能。我已經辜負瑛妹一次,這一回,我會堅決地守著她,與她白首。」
  這樣夠不夠她死心?夠不夠給她勇氣斬斷一切,全心去追求她的幸福?
  他不想誤了她的美好姻緣,如果那名男子,真如母親所言的那麼好,那麼她更該好好把握,他會默默祝福她,即使他再痛徹心扉都會!
  「你……愛她……更甚於我?」
  她一定不曉得,她的聲音有多顫抖,神態有多荏弱無助,他看在眼裡,有多想將她納人杯中,深深護著,不再放手。
  孟靳呀孟靳!你清醒一點!這是不被容許的啊!她有她的人生要過,而那不是他能參與的,就算能,也只是哥哥,只是哥哥而已!
  就算讓她根他都好,她必須斷了對他的牽念。
  「我是愛她。畢竟是青梅竹馬,有著多年情分,要辦到並不難。」掏空了靈魂,孟靳不容許自可多想,迅速脫口而出。
  「好,我懂了……我終於懂了……」朱瀲彤茫然地說著。聽了他這句話,她還能說什麼?一切都來不及了……
  她會如他所願,從此退開,不再去驚擾他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生活。
  原來呵,他們終究還是無緣。
  臨去之際,她幽然回首,低惚地道:「如果有來生,我希望能再遇見你,再愛你一次,到時——你能不能答應我,全心全意地守在我身邊?」
  聞言,他啞然失聲。望著她淒迷傷懷的容顏,決絕的話語怎麼都說不出口。
  沉默地,他輕點了下頭。
  她幽幽戚戚地笑了。「這就夠了。今生,你是她的,但,我能期許來生。」
  是什麼樣的女子,能夠癡到今生無望,但求來生的地步?
  酸楚的悲意將心揪疼,孟靳默默地看著她一步步走出他的生命,模糊的淚霧,再一次淹沒了他眼前的世界……
  瀲彤呵!這個教他又痛又憐的女子……只願來生,上蒼能慈悲些,別再將他們放人如此不堪的局面當中……
  
  為了不再增加孟靳的煩惱,瀲彤決心一輩子守住這個秘密。
  如果選擇孟瑛真是他所渴望的平凡幸福,那麼她又何苦在他己情有所托之後,再去挑起一連串的是是非非?只要他過得好,那就夠了。
  就讓他以為他們真是兄妹吧!至少,這樣的他,便不會因為辜負了她而覺得有所愧疚,她不想再令他為難了。
  坎坎坷坷,一步一血淚地走來,他們愛得好辛苦,也許這就是天意,他們注定不屬於彼此。
  那日回來時,她出乎意料地沉默,在那之後,便絕口不提與孟靳相關的只字片語。問她,她也總是拿「一切都過去了」來堵他們的嘴。
  什麼叫「過去了」?她肚子裡的孩子過得去嗎?
  老王妃簡直不敢相信,就這麼一目了然的事,這雙小兒女居然也能弄得複雜無比!
  本想去攏孟靳把事情問個清楚,沒想到瀲彤的反應出奇激烈,威脅著所有人不能向孟靳透露半個字,並且不借以死相逼。
  瀲彤割腕的悲壯行止,眾人如今都還余悸猶存,想起女兒倒在血泊之中,染了一身淒艷血紅的畫面,老王妃就不由得打了個寒顫。
  她太明白瀲彤言出必行的剛烈性子,所以一直不敢輕舉妄動。
  可是一個月又一個月的過去,瀲彤的肚子也一日日大了起來,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呀!見女兒愈來愈憔悴消沉,心知再這樣下去,她真的會逼死自己,而惟一能救她的人,只有孟靳。
  心病,還得要心藥來醫,順著她這麼久,是不該再放任這對小愛侶如此自我折磨下去了,拼著瀲彤翻臉不認她這個母親,她都要去找孟靳把話說清楚!
  
  「見過王妃。」孟靳疏冷有禮的態度,一如往常。
  老王妃歎了口氣。「你這固執的孩子,究竟要到什麼時候,才肯認我呢?」
  孟靳俊顏漠然。「草民高攀不起。」
  「好,那瀲彤呢?你是不是也要告訴我,你高攀不起?」老王妃坦白道。拐了好幾個月的彎兒,結果笨驢子設開竅,反倒惱得自己快吐血,今兒個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了。
  孟靳心頭重重一震。「草民不懂王妃言下之意。」
  「還裝蒜!你真以為我不清楚你和瀲彤兩人愛得死去活來的事?」這孩子真不可愛!害得她口氣想好都好不起來,難怪瀲彤會被氣跑。
  孟靳瞪大眼,臉色慘白地跌退亡步。「不,我們沒有。」
  死都要否認到底,否則……這是多麼驚世駭俗的事,教瀲彤以後如何見人?除了一死了之,他們沒其他路可走。
  他是怎麼樣都無所謂了,但瀲彤不行,她還有大好的人生要過,性傲如她,絕對無法忍受別人的鄙夷、唾棄,以及總總的異樣眼光。
  到頭來,她只會被逼上絕路,而那正是他最害怕的。
  「你沒有?那瀲彤肚子裡的駭子哪來的?你該不會要告訴我,是她生性放蕩,四處勾搭男人吧?」老王妃怒道。敢給老娘否認?不修理你,還真當我拿你沒法兒?
  「瀲彤……有孕!」他倒吸了口寒氣。「這是什麼時候的事?我為什麼不知道?」
  「你都說與你無關了,那又為什麼要讓你知道?」
  孟靳頓時啞口無言。
  他整個人沉浸在瀲彤有孕的衝擊之中,心頭又驚又痛,想仰天吶喊,卻一丁點兒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  「小傻瓜!這孩子留不得,她會不曉得嗎?」他語音嘶啞地將話擠出,握拳的十指,緊得陷入了掌心。
  「偏偏她就是割捨不了,所以她才會情願與孩子同歸於盡,那深到幾乎見骨的割腕法,差一點兒就回天乏術。」
  孟靳渾身冰涼,泛著寒意的心,悸駭得透不過氣來。
  傻丫頭!她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!要是她有個萬一,教他怎麼辦?以身殉葬嗎?
  不,縱使如此,都不足以洗清他的罪孽!
  「為什麼要這麼癡?我不配呀……」抽光了全身的力氣,他頹然跌坐在亭內的石椅之中,瀲彤的自找行徑,擊潰了他長久以來強自鎮定的假象,他其實也會軟弱、會害怕!
  到底還是她十月懷胎的孩子,見他這般痛苦,老王妃亦不忍再苛責他。
  「靳兒——」老王妃走向他,想說明實情。
  「娘——」他脫口喊出聲,主動投向她柔軟的懷抱,這一刻的他,茫然脆弱得不知如何是好,只能緊緊環抱住母親的腰。
  這一聲呼喚,震傻了她。
  「我該怎麼辦才好?生平第一次動情,愛的。卻是個不能愛的女人……我又該拿她怎麼辦才好?她已毫無保留的把一切都給了我,包括生命……我們只是單單純純地相愛而已呀!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?我好想問,卻沒有人能回答我……」
  「我可憐的孩子,你們都受苦了……」老王妃憐惜地撫著兒子的頭,就好象他真的只是個迷偶的弦子。「聽我說,你們沒錯,你們單純的情感更沒錯,因為你們從來就不是兄妹。」
  「什麼?」眼眶浮動的淚都尚未逼回,孟靳震驚地跳了起來。「你再說一遍,我和瀲彤如何?」
  「有必要這麼意外嗎?你能當人家的養子,狠心地不喊我一聲娘,我為什麼不能收養別人的遺孤,讓她喊我一聲娘?」老王妃一邊解釋,還不忘拐著彎抱怨兒子的鐵石心腸。
  但此時孟靳已無心理會那些,只心急地更進一步求證。「你是說……瀲彤不是你的親生女兒?也不是我妹妹?」
  「你從來就不承認是我兒子,她怎麼會是你妹妹呢?」雖然乘機敲詐有點無恥,但她還是做了。
  他急得差點吐血!「那如果我承認呢?」
  「你確定?」
  「我確定。娘,我求求你,別和我計較,快把真相告訴我吧!」
  原來瀲彤的影響力這麼大啊?恩,不錯,改天可以好好利用一下。
  老王妃滿意地點了一下頭。「就是你想的那樣,瀲彤與你確實無半點血緣。」
  「這事怎不早講!」他發狂地大吼一聲,旋即以最快的速度飛身沖了出去。
  居然對她大吼大叫,這孩子真是愈來愈沒大沒小了。老王妃怨懟地想著,然而看著他飛快消逝的身影,眼眸卻有藏不住的笑意與欣慰。
  「寶寶,今天的陽光很暖哦!你感覺到了嗎?風很柔、很柔,天空是藍色的,雲朵就像棉絮一樣,輕柔得像娘身上的紗緞……就是不知道,爹爹過得好不好……」瀲彤低幽的語調,流洩出絲絲惆悵。
  旋即,她甩甩頭。「可是沒關係,我知道他一定過得很幸福、很平靜,所以我們在遠遠的地方想念他就可以了,好不好?」
  陣陣有力的胎動傳來,似在向她抗議。瀲彤低喘一聲。「寶貝,別這樣,我知道你很想讓爹爹抱抱,娘也想啊!娘也很捨不得放手,但是爹爹的心已經不在我身上了,如果我們真的愛他,就不要再讓他傷心難過了,放他去和他想要的人在一起,好不好?」
  站在角落中沉默了許久,孟靳再也忍不住,深吸了口氣,抑下濃濃的酸楚,沉聲開口。「你又怎麼知道,我要的人是誰?」
  瀲彤一震,回首望去。
  魂牽夢紫、日夜懸念的人就在眼前,一時之間,她噢咽無語,多少濃情,盡付於淒柔纏綿的視線交纏中。
  「靳——」她低抑地顫聲一喚。
  一聲淒柔的叫喚,勾動了他痛楚的深情,他再也無法隱忍,瀲動地沖向她,緊緊將她抱在懷中。
  「彤!你這個小傻瓜,為什麼不告訴我?為什麼要獨自承受所有的磨難?我有那個責任義務扛下一切呀!而你卻什麼都不說,默默為我流盡血淚……你用這種方式愛我,教我如何償還?你是存心要我終生慚傀、心痛至死嗎?我的傻瀲彤……」
  「我並沒有要你還呀,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。」她依戀地將臉埋迸他懷中。
  「所以你就大大方方的將我送人?明知我們不是兄妹,卻狠心地不告訴我?彤呀!你知道嗎?如果我們真的就這樣分開,那將是一生一世也無法彌補的鈍恨呀!」
  「我……我不想令你為難……」她垂下頭,怯伶伶地道。
  「呆瓜!我說什麼,你就信什麼啊?要是真能將心放在別的女人身上,還會有這一路以來的坎坷血淚嗎?」
  「你是說……你並沒有……」
  「當然沒有。」他執起她的手,在腕上那道淺白的疤痕印下憐借的一吻。「如果斷情是這麼的容易,又何須付出如此癡絕的代價?
  「靳——」瀲彤動容地泛起淚光。
  「什麼都別說了。不間前世。不等來生,今生我便要與你朝朝暮暮,這雙手我要握一輩子。」孟靳執起與她交握的手,覆上了她隆起的小腹,正如三人交三纏系、密不可分的生命。
  「咳、咳!等一下再濃情蜜意好不好?正事先交代一下。」很殺風景的笑謔男音傳了過來。
  瀲彤羞澀地想掙脫他的懷抱,孟靳卻堅定地擁著,不肯放手。「小孕婦,你安分點。」撥了個空看向門口的三人,他堅決地丟了句話過去。「我娶定瀲彤,沒得商量。」
  「也沒人打算棒打鴛鴦,我們只是想問,關於身份的事怎麼處理?」朱玄隸道。總不能讓瀲彤又當他的妹妹,又當他的妻子吧?
  瀲彤聞言,有些苦惱地抬眼看孟靳。
  孟靳溫柔地笑笑,低首吻了下她愁慮的眉心。「就算把天下都送到我面前,都沒一個朱瀲彤重要。」
  「好一個癡情種!」朱玄隸放聲大笑。「和允淮有得比!」
  孟靳才不理會笑得像個白癡的他,一臉凝肅的正視老王爺夫婦,忽爾,他松開瀲彤的身子,跪了下去,慎重地連磕了三個響頭。「孟靳無以為報,只能以此答謝您的生育之恩。」
  「靳兒——」兩若同時落寞地低喚。他還是不認他們嗎?
  「在心中,您們永遠是我的爹娘,但我不會認祖歸宗,我不姓朱,這一輩子,我都只會是一個名叫孟靳的平凡男子,沒有顯赫的身家、沒有位高權重的父兄,因為那些都是屬於瀲彤的。」
  「靳……」此刻,瀲彤終於明白他的用意了,蹲身在他面前急著表態。「你不必如此的,我不在乎外在的身份,我只要有你就夠了……」
  他搖了下頭,阻止她。「我心意已決。」
  他要他的小瀲彤永遠是那個驕傲自信、人人崇慕的雙月郡主,而不是個失估失恃的小孤女,至於他,是不是姓朱,那並不重要。
  看出他的堅決,深知他性情的瀲彤放棄勸阻,隨著他跪身道:「爹、娘,請成全我吧!」
  「對啦!對啦!反正繞來繞去都是一家人,兒子還是女婿,就用不著計較太多了。」看戲看過癮了,朱玄隸才出聲幫腔。
  老王爺夫婦相視一歎,同時伸手扶起他們。「起來吧!」
  「多謝爹娘!」兩人異口同聲。
  「先別謝得太早,我還有個條件呢!靳兒呀,你得早早把我女兒娶回去,讓我可憐還沒出生就受盡磨難的小孫兒正名,別到臨盆了都還委屈得無名無分。」
  「求之不得呢!」孟靳如釋重負地一笑,旁若無人地迎面吻上瀲彤。
  風風雨雨過後,他們終究還是盼到了雨過天晴的一天,而他們相信,這一回,他們再也不會輕言別離,這雙堅定交握的手,將纏綿至天涯的盡頭。
            ---完---